他轻轻蹭了下溅在眼角滚落的血痕,淡声道:“回京复命,告诉赵大人,我不回无常司了。”
雪晴茫然悲戚,张了张口:“师父,你当真要离开?可是你身上的异虫……”
陆酌光打断她的话:“李言归在东厢第一间房里躺着,带上他。”
雪晴打了个激灵,眼睛猛地一亮:“言归哥没死?”
“我要叛变,他意图阻止我,被我刺了一刀后昏迷。”陆酌光用自己身上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擦去刀刃上的血,慢步走到赵恪的面前,又对雪晴道,“赵恪的头我要留下,不必等他,你自己回去。”
雪晴看了一眼赵恪,飞快做出了决断,跑向东厢的房间找李言归。虽然不知他们离京之后在郸玉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跑才是上策。
赵恪听见院子里静了,显然以多打少的战局胜负已分,然而陆酌光的声音却近在咫尺,他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往后退,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摔得四仰八叉,骂道:“陆敛,你敢动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善终吗?我爹一定会将你们全部杀光,为我报仇!你也会被体内的异虫折磨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陆酌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实在是让他怎么看怎么厌恶,尤其是他将“贱命”“赵家养的狗”挂在嘴边时,那面容丑陋得让陆酌光反胃。
陆酌光在街头当乞丐的那两年,被老陆带着几乎睡过京城里每一个能避风的街角,时常与流浪狗窝在一起,但从未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谁养的狗。
陆酌光轻轻歪了下头,笑着问:“赵恪,你想尝试做狗的滋味吗?”
赵恪瞎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让他心生恐惧,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雪晴,又是个打小就跟在陆酌光身后,一口一个师父的蠢货。
事到如今,赵恪再恐惧也只能色厉内荏、语无伦次地威胁:“你若是敢动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吕家的长孙!你身上有异虫还敢背叛赵家,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周幸也救不了你!我爹救了你,你恩将仇报,恩将仇报!啊啊——”
陆酌光嫌他吵闹,一抬手“咔吧”卸了他的下巴:“聒噪。”
赵恪的下巴痛得没知觉,只能发出不成音节的叫声。随后他感觉自己的头被什么布蒙住了,陆酌光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颈上,像拉着一条狗,将他拖拽着往什么地方去了。
赵恪不停挣扎,脖子上的绳子将他勒得双眼发黑,窒息欲绝,挣扎一阵后只得迫在手脚并用,顺着绳子的力道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以免被活活勒死。
他最终被放在一张椅子上。陆酌光上下忙活,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随后周围便静下来,任他再怎么发出难听刺耳的叫喊,都没有任何回应了。
劲风呼啸大半夜,一场雨终是落了下来,细密的小水珠打在脸上,丝丝冰凉。
周幸推开门就看见满院尸体陈横,鲜血汇流成小水洼,在这场小雨的助力下将赤红的颜色晕染了满地。
她轻扬眉,对这场景没有半点意外,缓步往里走时略一观察,就见这些人要么脖颈的切口整齐,要么颈间的刀痕薄细,都是一刀毙命,没有任何多余。
周幸不免暗叹:果真是个天生的杀器,塞北的将士也都是杀人无数的刽子手,也没见谁练成这么干脆利落的手法,这人对利器和力道的掌控已然出神入化。
她一路行过血染的院子,推开正堂的大门。屋中点着两盏灯,正中间则坐着一个用布蒙了头的人,被绳子牢牢捆在椅子上,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他立即“啊啊”叫起来。
周幸自然知道这是陆酌光的手笔,走到近处还发现这绳子被打了个花哨的绳结,不由失笑。
她扯下赵恪头上的布,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张面孔吓一跳,发出吃惊的音节:“嚯。”
赵恪立即从声音分辨出来人是谁,拔声尖叫。
周幸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扣,将脱臼的关节复位,亲切地慰问:“赵大人,怎么这副模样了?”
赵恪的嗓子已经喑哑,更为难听:“周幸!哦,不对,应该叫你赫连筠,既然在塞北捡了一条命不好好藏着苟活,还敢跳出来自寻死路,你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我爹已经知道你仍活着,你能躲多久?逃多久?”
周幸笑道:“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这种关头竟然还如此有骨气,真叫我佩服。”
“但是,你不想活着吗?”周幸语气里满是疑惑,似十分真诚,“就算你的眼睛瞎了,但四肢还健全,并非不能活,何以做出一副刚烈赴死的模样?”
赵恪惊愣:“什么?”
“我没打算杀你啊,赵大人。”她叹气,“你身份可不一般,我杀了你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不然也不会放你下山是不是?我现在来只是见我新招揽的同伴久久不归,才来接他回去,你又何必对我恶言相向?”
“你不杀我?”赵恪转念一想,先前在山上的时候,她的手下也的确说过要放他下山,半信半疑地顺着她的话道,“难得你想明白,知道杀了我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爹抓住。”
周幸道:“但是你方才咒骂我,我有些想改主意了。”
赵恪的脸色变了又变,虽然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太出来,最终僵硬道:“你究竟想怎样?”
“你求求我。”周幸饶有兴趣道,“说不定我听得高兴了,就不计较你方才骂我的事。”
“你敢羞辱我?!”赵恪容不得自己尊严受挫,尖声道,“要杀要剐随你,想清楚杀了我的后果你能不能承担吧。”
“真的吗?赵大人真的不怕死吗?”周幸抬起手,刀尖贴上赵恪的脖子,冰凉的触感抵住奔腾的血管,“这个位置切一刀,你会鲜血流尽而亡,一点一点体会自己死亡的过程。”
“你、你……”赵恪逐渐气短,也不敢再大声吼叫,他感觉这柄刀无比利,稍稍一动,他的脖子处就传来细密的刺痛。
周幸轻声细语:“求我,我就放了你。”
赵恪听了这话,心里的防线像是被撞毁了一角,一直被强压的恐惧如决堤洪水,争前恐后地涌出来,他张口便道:“你放了我吧,我回去一定不追究你们。”
周幸笑了:“还不够。”
“我,我会跟父亲说你已经死了,让父亲不再派人搜寻你和你的同伴,郸玉发生的一切都既往不咎,求你放了我。”
周幸道:“还有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爹,赫连将军,我回去之后让我爹帮他平反如何,他当初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存心要他死。”
周幸眉眼沉寂下来,像覆了一层霜雪,慢声重复:“他是被冤枉的。”
赵恪看不见她的表情,急忙应和:“对,对!当初前线战报被中途瞒下,只报败仗,才让世人以为赫连将军领军无能连败十场,我爹在朝中一呼百应,只要他为赫连将军伸冤,不日就能还将军清白。”
周幸冷笑:“你们这不是心知肚明吗?”
“什么?”赵恪的话才刚出口,胸腔就猛地一痛,刀柄捅进来,贯穿他的心口。紧接着剜痛在胸膛炸开,赵恪身体抖个不停,本能地发出惨叫。
周幸握着刀柄,冷漠地拧着手腕转动,在他心口搅出鲜血淋漓的窟窿:“你方才说的确实让我欢心,所以为了奖赏你,我打算砍下你的脑袋挑在旗上,立在山头,让你日日夜夜欣赏千路山的好风光。”
“蠢货,真好骗。”
他已没有任何力气说话,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仍旧是不可置信:这群贱民竟然真的敢不忌惮他的身份,就不怕他爹……
赵恪的脑袋垂下去,身体彻底失力,断了气息。周幸拽着他的头,手起刀落地削断脖子,裁了他的外衣将头颅包起来,提着出了正堂。
一夜将过,天隐隐亮起,雨势变大了。这是一场春雨,雨里有很多味道,周幸站在密集的雨点里,仰起头,动了动鼻尖轻嗅——新鲜的泥土,草木的淡香,潮湿的木头,以及浓郁的血腥。
许是因为心情痛快,所有味道都让她觉得美妙、宁静,一时在雨中站了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她浑身都要淋得湿透,打算离开时,却忽而听见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一转头,在将明未明的朝色里看见了站在檐下的陆酌光。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露出浓墨如画的眉眼,一身红似枫火的血衣压了几分儒雅平和,添了些许张扬意气。
陆酌光的眼睛里不见被算计的恼怒,也没有刚杀完人的冷戾,反倒静谧得近乎纯澈,像是已经站在此地等候多时,正专注地看着周幸。
如此绮丽的颜色,难免让人眼前一亮,周幸没在他脸上看出秋后算账的意味,便没忍住“哟”了一声,没个正形:“这是哪来的新郎官,这么俊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