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谈风月 “你们文人
关于陆酌光的去留, 周幸思考了许久,到今日都没得出答案。
陆酌光的确是一把世间难得的“宝刀”。周幸见过太多身负绝技的人,可没有一个能像陆酌光这样, 把绝顶的本领融进身体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分皮相,连杀气都炼化得无形无色。直白地讲, 他想杀任何人都能做到,是对付无常司的绝对利器。
周幸若得这柄宝刀, 必是如虎添翼,许多事都会变得简单, 可往队伍里添人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袁察、隗谷雨几人, 是几十年前就跟在她父亲身边的旧部, 忠心耿耿,自不必说。莫惊秋、钱不断与她一同长大,都是作为“二代”来培养辅佐赫连家血脉的人, 因此他们对周幸都是绝对的忠心与臣服, 从塞北那一场大火里活下来,一路飘泊至此,他们紧紧抱作一团,从未松散过。
许奉则是她父亲信任的人, 当初十万敌军当前, 父女在刮骨剔肉的冬风里最后一别, 父亲让她日后前往郸玉,寻找名为许奉的人,在他的帮助下改名换姓,抛却前尘, 好好生活。
周幸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了许奉,却并没有放下恩怨,反倒与许奉共谋大计,布下此局。
他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团伙,若是有任何一人不忠,就必会造成全军覆没的惨状,因此在招纳新人入伍的方面,周幸无法凭借着一个念头、一次考量就轻易下决定。就连当初陶缨跟在她身后回家,蹲守她家附近多日,风吹日晒,献出大运河之事以表忠诚,她都没有松口。
更何况陆酌光来历特殊,是无法掌控之人。最大的麻烦则是他身上有“背叛”的特征,虽然这个背叛也有她的鼎力相助,所以将陆酌光从无常司逼走是必须,而将他招揽入伙,却是充满危险的一步棋。宝刀虽利,但是“不认主”就既伤人,也伤己,周幸不敢冒进。
周幸笑眯眯道:“新郎官怎么自己在这儿?”
陆酌光此人惯会用他那上品皮囊佯装温良,此时他像是个误入此地的迷路人,丝毫看不出来满院的惨状出自他之手。他看着周幸,温声细语地询问:“天都亮了,你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吗?”
周幸琢磨出他话中有一丝埋怨的意味,加之这话又接得巧妙,她不由一怔。再一端详陆酌光的脸,见他并无暧昧之色,认为可能是自己多想。陆酌光这人向来在男女之事方面古板迂腐,哪里会跟人调情。
正巧雨势变大,本来打算提着脑袋离开的周幸又走回檐下,老实解释:“我先回了趟千路山才来的,我又不像钱不断跑得那么快,况且夜路难行,路上多耗了点时间。”
她在阶梯上坐下来,又死性不改,得寸进尺:“要是早知道这有个这么俊的新郎官等着,我就不回山,直接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拜堂的吉时。”
陆酌光往她身上看了一眼。白日里还裹着棉衣,捂得严实的衣衫在此刻得见全貌,锦衣上泼了竹影,金丝在灯下轻闪,雨水渗透她的身体,脸上、颈子都是晶莹的水珠,发梢还成串地滴着水,却不显半分狼狈。
周幸穿上这身衣裳时连脊背都挺得比平日直,总是懒怠的神色一扫而空,耷拉着的眼皮也掀起,从上到下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不知是衣裳显贵,还是她骨子里就有这股贵气——总之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谄媚奉承的周幸。
她的眉眼荡漾着一捧笑意,似心情不错。陆酌光问:“今夜收获颇丰?”
周幸“唔”了一声,一语双关:“收获是有,但是不是‘颇丰’还不好说,没到下定论的时候。”
陆酌光漫不经心地搭了一句:“想来周姑娘也不会让自己白忙活一晚。”
“雨还大,陆秀才应当没急事,不妨坐下来聊聊?”周幸拍拍身边的位置,体贴地给他扫了扫灰,虽然用处不大。
陆酌光倒也没有推拒,轻轻撩起衣袍,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落座,规矩得过分。
二人坐在檐下,一时都没说话,听着周围滴滴答答的雨落声响。被布包起来的脑袋搁在地上,血迹流出来,顺着阶梯滚下去,与水洼融在一起。
周幸身上冒着一股寒气,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淋过雨后更显苍白,连唇色都淡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被洗得澄明。与之相比,陆酌光身上的颜色就过于秾丽了,眉眼有着墨染的黑,与白皙的肤色相衬,被昏黄的阴雨天笼上些许朦胧,俊美非常。
周幸不赏雨,反倒是盯着陆酌光看,忽而心血来潮:“你们文人看见这种景色,会诗兴大发吗?”
院中尸体横陈,血色满地,大雨渐有瓢泼之势,怎么看算不上美景。但夜幕褪尽,天色将明,又是年岁相当的孤男寡女,因此这场雨无论如何也添了几分风月之意。
陆酌光哪有那么高深的本事,坦诚道:“我不会作诗。”
“不会?你不是将来要考状元的吗?据说那些状元榜眼们聚会都要吟诗作对,攀比学识。”周幸对一事好奇已久,想着既然话说到这了,干脆顺着问:“你的秀才究竟是怎么考上的?”
陆酌光偏头看她,仔细审视她的神色,非要分辨出她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单纯好奇后,才肯开口讲起他参加院试的经历。
京城的童试三级相当严格,要先过县试、府试,最后才是院试,不过经过赵执的安排,他是直接参加的院试。说到此,周幸的神色微变,欲言又止,陆酌光便为自己澄清:“是赵执认为,以我的学问不必参加县试和府试。”
周幸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心里门清,赵执肯定是不希望他浪费时间在考试上,毕竟是瞎折腾。
陆酌光说,院试开考前几日,他奉命追杀都察院派出的探子,在城郊酒馆的后方将其了结。只是他向来管杀不管埋,尸身往地上一撂就要走,转头却撞见有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跑来撒尿,与陆酌光打照面时还笑着寒暄了一句,谁知就这么赶巧,那么大的地方,他偏偏踩中尸体,低头见满地是血,吓得裤子都没脱,当场失禁。
几日后,陆酌光抱着笔去考试,又与他打了个照面——此人是主考的学政。
周幸听到此,露出了然的神色,笑起来:“哦,原来如此。”
她一笑,陆酌光就不说了,把头偏过去,不再看她。
周幸忙找补:“我猜那主考一定铁面无私,不畏生死,绝对不会因为撞见了你杀人就给你开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