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幸眸光一动,发现多日没有消息的李言归突然出现了,正立于赵恪身侧。此人向来沉默寡言,鲜少与人交流,此前连与她眼神交汇都屈指可数。
而此时李言归却看了她一眼。这眼神没什么情绪,但莫名古怪,周幸立即察觉到不对劲,然而还不等她有动作,赵恪忽而抬手,拍了几下。
他身手的随从上前,将所有锣鼓、管弦乐声以及起舞的舞姬在同时被叫停,坐席间的人也止了嬉闹,方才还欢声雷动,这会儿在极短的时间便归于安静,众人不明所以,皆以疑惑的目光看着赵恪。
赵恪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扬声道:“诸位!今夜除夕,我们欢聚于此共庆佳节,光是看这些平日里都有的节目有什么意思?为了让大家玩得开心尽兴,我精心准备了个助兴之戏,邀诸位共赏。”
说罢,他将酒一饮而尽,而后招手喊道:“带上来!”
不消片刻,两个随从押着一女子行入灯火之下。
周幸定睛一看,就见那女子发髻散乱,姿容狼狈,双手被木枷锁于背后,让人左右擒着胳膊,步伐踉跄地推着走。
炉子里的火焰猛地窜高,照亮她的全身,大片的污浊之下,是陶缨的脸。
周幸的神色冷寂下来,盯着被推到坐席正前方的陶缨,沉声道:“我道陆秀才今夜怎么肯来,原来是有戏看。”
陆酌光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李言归,二人视线交汇,李言归隐晦地摇头。
陆酌光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回道:“可不是嘛?我向来不会错过好戏。”
陶缨被人照着膝盖踢了一脚,登时吃不住力跪在地上。她身着素色棉衣,有几处像是在被抓时大力挣扎而撕扯破,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嘴里塞着布。
春风楼作为郸玉最大的青楼,其老鸨陶缨自然被常客熟识,更何况她从前还是名动郸玉的花魁,因此甫一被带出来,便有不少人认出她。
众人虽不知发生什么事,但眼看着面前的景象也察觉气氛不对,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静静地观望着。
赵恪离席而出,慢步踱到陶缨的身旁,忽而很是伤怀地叹了口气:“想必在座的各位也都听说了先前城内的金矿一案。歹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我爹乃是当朝首辅,一心为民,鞠躬尽瘁,前些日子却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受万人所指。纵然如今清白已还,可民间仍有不实传闻,中伤诋毁我爹声誉,此案牵涉甚广,多少无辜之人深受其害,好在真相大白,其他事俱已尘埃落定,如今唯有许奉之死仍未查明。”
陶缨被木枷抵住脊背,只能跪得笔直。赵恪微微倾身,抬起她的下巴,被她嫌恶地扭头挣脱,虽口中塞了布无法言语,但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并不在意,轻慢地笑起来:“此女先前因有嫌疑就被调查过,我见她话中有异,便派了人留心她的踪迹,后来发现她鬼鬼祟祟,竟是与李巩暗中往来密切,还在信中密谋杀害许奉,以掩盖金矿之案的真相。东窗事发后,李巩下狱,她则畏罪潜逃,被我命人抓回。同时,我派出的探子还在春风楼发现了连接暗道的房间,料想当日他们便是在春风楼杀了许奉,随后再通过暗道运出去,买通许宅下人将许奉搬回书房,从而瞒天过海,洗脱罪责。”
“周幸,你与她关系密切,应当也知楼中有连接暗道的房间存在,是不是也参与了谋害朝廷命官之事?”赵恪转身,目光望向席位上的周幸。
众人经他引导,也纷纷寻着方向看去,就见那地方坐着个裹着厚厚棉衣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如雪,劲风掠过,火光忽明忽暗,舔舐着她沉静的眉眼。
陶缨显然没想到周幸也在此处,听到她的名字被提及,整个人惊慌起来,匆忙地转头搜寻,最后看见了周幸。
二人中间隔了三尺远,陶缨惊惶的视线与她静谧如水的眼眸相接,极其短暂,短到任何人都没发现就又错开。
金矿案昭然那日,陶缨就被秘密护送出城,按照计划本应前往云明县落脚,临行时还特地探查过并未有人跟踪。却不料百密一疏,还是让赵恪抓到了陶缨的踪迹,这些日子不见李言归,想必也是为此事奔寻。
可陶缨的踪迹,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周幸暂时按下思索,状似慌张地站起来躬身请罪道:“回赵大人,小人向来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对这些事绝不知情,更遑论参与。”
赵恪讽笑道:“先前在春风楼你可是亲口说与此女交情颇深,怎么现在为了撇清关系,像是与她完全不认识一般,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说,就这么贪生怕死?”
周幸语气近乎冷漠:“倘若陶姑娘有罪,理应受罚,小人绝无偏袒罪人之心,也没有与罪人同流合污的胆子。”
“你看,这女人多薄情,将你用完就丢,不管你的死活。”赵恪蹲下身,凑近了陶缨,将她口中的布摘掉,又以诱哄的语气道,“你如实将她密谋之事供出来,我免你罪责,饶你一命。”
陶缨没忍住,又向周幸看了一眼。周幸弯着腰,仍保持请罪的姿势。
赵恪的随从紧紧包围在四处,随身配有利刀,只等一声令下,便会群起攻之。
周遭的烈火烧得越发旺,热浪翻滚间柴火噼啪炸响,夜风尖声呼啸,满山冈的树以哗然应和,声声索命。
长夜之下,众目睽睽,陶缨隐隐窥见前路,似乎处处死巷,难逃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