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样貌还相当丑陋,简直罪加一等。
但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陆酌光无法杀之后快,且至少还要共事到回京。加之还有些零碎的麻烦事,譬如他用墨染的衣服一泡水就掉色,他书房的柜子不知被哪个小孩刻了个“到此一游”,另外邻居还把那条送他的小狗给讨了回去。
林林总总,让陆酌光的心情极其糟糕。
他心绪不佳时也十分明显,脸上没什么情绪,眸光因此显得冷淡漠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过此大凶器有个很美好的品质——不会乱迁怒他人。只要不招惹他,一般等到他自己心情好转,就没什么危险。
陆酌光早早入席落座,周围座位空着,没人靠近。孟长乐坐在了远远的另一头,与赵恪相邻。李言归仍不在,想来是落在身上的任务还未完成。
除此之外,赵恪还邀请了一众县内的小官吏,再有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员外,纷纷前来,将左右长桌坐得满满当当,相互谈笑,亲得跟一家人吃年夜饭似的。
毕竟那冒死揭露真相的冯宗如今还在狱中押着候审,生死还难说,这赵恪却先一步给放了出来,谁还看不明白大树底下好乘凉?便是天大的污水泼在头上,也能洗个干干净净。众人上赶着巴结,削尖脑袋也要参加这场除夕宴。
赵恪办得也气派,山脚下摆了长桌,周围放置十尊大火炉,明火烧得极旺,热浪翻滚形成温暖的包围圈,将寒风隔绝。十数侍卫手持灯笼分列南北,桌上则摆了陶瓷灯,灯火通明,前后数里都极其明亮,在这穷乡僻壤之中,有着独树一帜的铺张奢靡。
周幸赶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热闹成了菜市场,落座的人好似结拜过好几轮,勾肩搭背地饮酒作乐,当间还有人在舞狮子,锣鼓敲得喜气洋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就看见左右都无人的陆酌光。
他独坐于侧方,既没有看书,也没有与人交谈,安静于一角,因外形条件太过出众,很容易让人在泱泱人群中注意到他。
落在周幸眼里,这空出的位置就像是专门为她留的一样。她没有分毫犹豫,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陆酌光身旁落坐。
她并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场,穿着也一如既往朴素,身影如游曳的小鱼,在燃烧的火焰与吵闹的人群里穿梭,本应悄无声息地入席,但却意外地受到许多注视——今夜第一个触无常令主霉头的人,出现了。
周幸才刚坐下,陆酌光就偏头扫来一眼,眸光带着些许冷淡,瞧见是周幸,没有说话。
“酌光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会我一声,我想你想得夜夜睡不着呢。”周幸一坐下,眼尾就挑起绵绵笑意,情话更是顺手拈来,相当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陆酌光眸光轻动,浓黑的墨映着赤红的灯火,听闻又瞥了周幸一眼。
这人消息灵通得很,怎么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郸玉,不是在他回来的第二日就没去给那帮小孩授课了吗?
为此,他左右的邻舍还猜测是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回绝了周幸,才让一直登门的周幸没再出现,因此对他隐隐不大待见了。
这时候倒是会装模作样。陆酌光没有应声,不想开口与她交流。
周幸却仅凭这一个眼神看出陆酌光今夜心情不佳。她心想:真稀奇,一直致力于扮演温良无害的小绵羊,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按理说心情处于糟糕状态的人不宜打扰,但周幸偏要招惹。她饶有兴趣地凑过去,扭着身望去望他的脸,火光描摹的眉眼显得轮廓更深,十分轻佻:“为何不说话,是不想见我?”
陆酌光偏头躲,半将身子一侧,露了个耳朵给她,隐有拒绝的姿态。
烈火烹酒香,殷红的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虽不似先前那种红晕散开的模样缠绵,却也别有风采。周幸发挥了爪子不老实的本性,往他耳廓上摸了一下,因怕把这假秀才惹急眼,她没有用力,只用指腹轻触即离。
陆酌光立即抱起一箩筐的礼节,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周姑娘自重。”
“怎么才几日不见,你我就这般生疏了?”周幸满不在乎地缩回手,嬉皮笑脸地支着下巴,靠着桌边注视他,“是谁惹了我们秀才生气?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陆酌光想了想,转头与周幸对视,竟是十分认真的样子:“你能把赵恪杀了吗?”
周幸笑眯眯道:“这大年夜说什么打打杀杀,多不吉利。”
陆酌光把头转回去,又不说话了,专心地看着面前的舞狮。
周围吵得人耳朵嗡鸣,周幸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均未得到回应,这人生气起来什么文人礼节都抛之脑后了,竟是出乎意料地难哄。
她浅酌了一口酒,望着陆酌光神色寡淡的侧脸,不由咋舌:这窝里斗成什么样了,就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