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烛灯燃尽,他对着一箱军书是焚是留犹豫不决,崔慧却揣着一沓册纸进来,眼亮如星。
一如当年在幽禁死谷的离别,老师透过门缝看他的目光,沉甸甸的,盛满希冀。
齐煊此次来郸玉,本是为了见老师最后一面,为他下葬,却在那一刻,忽而不甘老师这样不明不白牺牲一条性命,这才有了升堂问审的决断。
崔慧见他不语,倒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许大人死因尚未查明,王爷怕是还要在郸玉留一段时日了。不过下官倒是有一提议,或许对王爷查案有助。”
齐煊问:“什么提议?”
崔慧:“王爷若想知道许大人究竟是如何死的,需得问‘他们’。”
齐煊:“他们是何人?”
“想必王爷也能察觉,这城中有一伙人藏在暗处,频频引路,每逢查案陷至僵局便会出现相助,显然早已洞悉一切。”崔慧道,“先前我赶夜路从成丘乡回来,在半道遇刺险些丧命,便有两人救我性命。一人百发百中,射术了得,一人身手不凡,武功高强,绝非寻常人。”
“‘他们’定然与许大人的死息息相关。”崔慧说到此便停下,并不深劝,只是拱手揖礼道,“下官不过随口提议,是否寻求‘他们’相助,王爷自行决定。天色不早,下官回京心切,先行一步,在京中静候王爷的好消息。”
别过齐煊,崔慧背上行李离开,途径赵恪所禁足的院落,不由停步,往里探了一眼。
就见赵恪大敞着窗子,正站在窗边修剪腊梅,模样悠哉惬意,好似半点不受影响。崔慧看不过眼,出言讥讽道:“赵公子好兴致啊,就是不知首辅大人在京中有没有你这份悠闲了。”
赵恪一抬双眼,慢声道:“崔大人这是着急回京?”
“自然是要将恶人罪状尽快禀明皇上,再与故友把酒言欢,共庆好事。”
“崔大人真的以为胜负分明了吗?”赵恪下剪刀很随意,随便几刀就剪掉了盛放的梅花,他看着花瓣飘零而下哼笑,“现在喝庆功酒还太早了。”
崔慧脸色渐冷,视线一扫发现平日里跟在他身旁的陆秀才和那冷面侍卫李言归皆不在。他轻轻皱眉,心中稍有异色,但回京之心迫切,便没作多留,抬腿离去。
纵然朝堂群臣乱斗,翻天覆地,市井依旧烟火如常,贩夫走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周幸今日起个大早,从秦婵那抓个肉饼就赶往陆酌光的居所。
“周姑娘又来啦?”
“是来找陆秀才的吧?”
“陆秀才还没回来吗?怎么叫一姑娘家回回扑个空啊?”
“陆秀才生得有鼻子有眼,还是京城人士,将来是要当官老爷的,说不准还能中状元尚公主,岂能瞧得上咱们小地方的女儿成婚?”
多新鲜啊,谁不是生得有鼻子有眼呢?周幸在腹中对这废话略作评价,转头对巷口坐着闲聊的人道:“各位大娘,你们家孩子呢?我是来教孩子们念书的。”
大娘疑问:“昨儿不是教过了吗?陆秀才都是教一天休一天。”
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一看就没有师德。周幸倒是也想效仿,只是那群孩子让陆酌光教得已经不是字丑不丑的问题了,他们学得全是陆酌光自己“创造”的字,写出来都不像是大齐人,像匈奴。
那日陆酌光寻到门外,托她代为给孩子们当夫子,并未多说其他话。此后他便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几日都未归家。
周幸料想他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毕竟这一把藏在图里的刀如今亮出来,指到了赵首辅的头上,他作为赵首辅精心培养的杀器,自然不得清闲。
周幸倒不是想帮陆酌光代课,只是她实在看不惯陆酌光误人子弟,于是夹上书来救这些孩子们。
门口择菜的大娘很快将自己的孩子们搜罗起来,送到陆酌光的屋中。他走前留下了钥匙,将自己的书房供出来暂充私塾,让周幸在里面教书。
她们热情地握着周幸的手,叮嘱:“孩子皮实,不怕揍,不听话就揪着耳朵,脱了裤子打。”
周幸“欸”了一声,端得是一本正经:“教书育人,自有其道,怎么能对小孩子动粗?大娘,你们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她说着,手边从袖中抽出来,握着一把半尺长的薄木板,上方刻着一个醒目的“德”字。她笑了笑,说:“我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以德服人。”
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这种年纪的小孩最难管教,闹起来比驴都烦人,昨日一见来教书的不是他们喜欢的陆夫子,就抹着眼泪哭着要找人,不听话,不学习,所以今日周幸特地准备了利器。
她神色一肃,背着手转向一帮半大的孩子们,沉声道:“都给我坐好了,今日要学认字,再有贪玩捣乱,哭闹着要见陆夫子,不好好学习的小孩,我就打得你们手掌肿成猪蹄。”
几日下来,虽然有些孩子的手掌确实肿成了猪蹄,但周夫子的教学颇有成效,孩子们不仅从半匈奴人变回了大齐人,还学会了背诵古诗,默写千字文,连“子曾经曰过”都挂在嘴边,俨然是小小童生的模样。
邻舍很快就将周幸供为“再世孔夫子”,纷纷拿自家的米面酱茶拿出来赠她。周幸倒也没推拒,但每样只取一点,并不多拿。
不过比起这个一来就躺在藤椅上,拿书盖着脸睡觉,完不成课业任务就冷面无情打手板的周夫子,孩子们还是更怀念那个陆夫子。毕竟他温润随和,会赠送他们笔墨,奖励他们糕点,不管把字写成什么样也都会夸奖。
因为陆夫子说:“文字是多变的,你写出来是什么样,这个字就是什么样。”
而周夫子只会说:“再敢鬼画符浪费笔墨,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如此连着数日遭受周夫子的“摧残”后,孩子们心心念念的陆夫子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