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也不强行全域铺开,优先挑选民风尚可的州县试点。不筑宏大校舍,先借闲置祠宇开课;不设高昂束脩,允许乡中贫女半耕半读。所授课业除经史文字,亦授簿记、医理浅识,教她们学得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长公主稳坐中枢,是这一场变革最坚实的靠山。朝堂非议汹汹时,她不轻易动用强权,却牢牢守住底线。所有请废女官、停女学的奏疏,一律留中驳回,不肯松口半步。
秋瑾一案,卷宗几经复核,所有罗织罪名、刑讯构陷的证据落定,终于昭告天下。当年构陷、刑害志士的一干贪官酷吏,依律定罪,明正典刑。
定罪告示誊抄数千份,快马传送各州府。不少乡间女子特意趁着赶集,挤在人群里一字一句细读。有人读完垂泪,方知世间竟有女子敢挺身发声;也有守旧老者摇头叹息,只叹世道异变。
那一日,林野独自留在监察司书房,重新翻阅秋瑾遗留的诗文底稿。当年金銮殿上她孤声振殿的一点星火,终于借着昭雪的清风,缓缓蔓延向偏远的乡野街巷。
旧权贵不会就此束手待毙,明面上攻不破新政法理,他们便转向阴诡暗处,杀机如期而至。
先是街巷伏击。那日林野办完公务乘车回府,行至僻静窄巷,暗处骤然跃出数名蒙面刺客,利刃直刺车舆。随行护卫拼死抵挡,一番缠斗才将刺客擒下。
一计不成,又生毒计。
有人买通沈府后厨杂役,打算在林野日常饮用的茶水中掺入慢毒,药性绵长隐匿,初期毫无征兆,待到体虚病重之时,旁人只会当作积劳成疾,难以查出毒物痕迹。
除此以外,流言构陷从未停歇。无数匿名小字帖在士林、官署间流转,捏造林野收拢女官、私相结党,意图培植私势力撼朝纲,暗中串联官员,伺机再度发起大规模弹劾。
沈舒晚早有防备,悄然调动暗卫,将府中饮食与林野出行护得滴水不漏。林野亦敛去锋芒,凡事恪守律法,卷宗留档,不留半分口实。
一人立于明处直面朝野,一人隐于幕后勘破阴谋。两人一明一暗,互为屏障,在重重杀机中,牢牢守住了新政的生机。
时序缓缓流转,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沈舒晚怀的本是双胎,自孕中起便气血耗损极重。越是临近产期,越觉步履沉滞,夜里常常辗转难安。
“阿野,我腰疼得厉害……”
“我帮你揉揉。”林野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腰侧,力道温驯妥帖,“今日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沈舒晚靠在她怀里,轻叹一声:“还好,就是夜里总睡不踏实。”
“我寻了慧静师太,已在侧院待命了。”林野柔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怕。”
可饶是思虑周全,生产那日依旧险象环生。
阵痛骤然袭来时,天色尚沉。内室厚重木门紧紧闭合,隔绝里面压抑绵长的喘息与痛呼。
林野立在廊下,一身常服未换,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她本想借着暖意平复心神,可心绪翻涌难静,杯中热气一点点消散,茶盏早已凉透。
房内每一声压抑的闷哼,都像重石重重砸在她心上。几番煎熬之下,她心绪大乱,几乎按捺不住,抬脚便想推门冲入房内。
“站住!”
沈老爷子一声厉喝,声线沉厉,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产房本就是内闱重地,旧礼之中男子不得擅入,何况沈老爷子年事已高,长久盼着孙家男嗣延续香火,断然不会应允她闯进去。
林野脚步骤停,喉间发紧。她多想不顾一切地闯进去,可老爷子威严的拐杖,钉在她脚前的青砖上。
满腔焦灼无处发泄,更不敢冲撞老人。她只能咽下喉头的腥甜,退至廊柱旁,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粗木上。
门内的痛呼像钝刀子割肉,她闭上眼,将自己融进这无边的夜色里,化作一尊无声的石像,在门外死寂的暗夜里,好熬过这生死一线的长夜。
长夜煎熬,生死悬于一线。内室之中,慧静师太沉稳镇定,时时辨识脉象,斟酌镇痛固本的汤药,临危数次处置险关,稳着沈舒晚的气息,一点点耗过最难产的时辰。几番周折,直至天色彻底微明,两声清亮稚嫩的婴啼,终于自紧闭的房门之内,穿透晨雾传了出来。
是一对双生女儿。
沈舒晚耗尽全身气力,浑身脱力,躺卧榻上,虚汗层层浸透中衣,面色惨白如纸,连睁眼都耗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