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晚身子微顿,没有挣开,只微垂了眼帘,耳尖的淡粉又深了些许,清冷的眉目间漾开一丝柔意,轻“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桂香绕身,步子都慢,林野刻意放轻脚步,既怕扯到脚踝,更想多陪她片刻,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腕,一路黏着絮叨:“春桃就在书房外,渴了就让她泡兰草茶,别喝凉的,核账累了就靠会儿,别久坐,隔刻让春桃扶你走两步。”
“知道了,絮叨。”沈舒晚轻声嗔了句,唇角却悄悄勾了点浅弧,清冷的声线里裹着柔。
到了书房门口,林野才松了她的手腕:“要不我陪你坐一刻钟?就陪你喝口茶。”
“不用,你快去忙。”沈舒晚抬眸看她,眸光清浅裹着柔,唇瓣微抿:“你也顾着自己,云锦坊事杂。”
林野凑上去轻声黏了句:“那我走了,想你我就早点回,你乖乖的,别只顾着账册忘了吃的。”
沈舒晚轻“嗯”一声,推开门正要进,又悄悄侧头瞥了她一眼,随后轻掩了房门。
林野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轻翻账本的声响,又扒着门框望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唇角始终勾着浅淡的笑意。
辰时的林氏纹造已各司其职,小陈见林野进来,忙躬身递上锦样与纹样初稿:“姑爷,苏小姐的大红织金锦小样、并蒂莲缠枝纹初稿都备妥了,绣线也按您昨日吩咐挑好了赤金与鎏金线。”
林野接过走到梨花木案前将锦样铺展平整,捏起细毫狼毫轻划初稿:“并蒂莲瓣再展两厘,衬红底更大气;缠枝纹线条加粗半分,鎏金勾边顺云锦经纬走,避免起鼓;边角金桂纹减两瓣,鎏金混朱砂按七比三调,别抢了主纹风头。”她指尖捻过绣线对着日光验韧性,又沉声道,“这批赤金绣线韧性稍欠,换一批上等的,酉时前备齐,明日一早我来验首版绣样。”
小陈凝神记着,不敢有半分差错,忙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林野又将纹样细节一一标注清楚,叮嘱绣工长盯紧上手的绣娘,才抬眼瞥了日影,转身往城南云锦坊去——五千匹浙闽备货是重中之重,潮润之地对固色与生丝配比要求极高,容不得马虎。
云锦坊院内机杼声声震耳,梭子在经纬间翻飞,满坊漾着云锦的淡丝香与矿染的清浅药味,管事见林野来,忙躬身迎上:“姑爷,您来了,五千匹浙闽备货已织成三成,生丝皆用的浙西上等桑丝,固色也按您的要求多做了一道苏木固色工序,只是近日天潮,怕晾晒慢了误工期。”
林野颔首,摆手让管事不必跟,自己循着机杼声往里走,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台织机的织造纹路,偶尔停下脚步,抬手捻起织好的云锦边角,对着日光细看经纬密度,又随手抽了五匹不同色号的云锦,让小厮端来清水,将边角浸入水中片刻,提起细看无晕染、无脱色,才微微点头。
行至织造区西侧,一阵更细密匀整的梭声吸引了林野的注意。她抬眼望去,见一个姑娘正坐在织机前,身形单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还打了两处补丁,手指却莹润纤细、灵活至极,梭子在她指间翻飞如蝶,脚下踩板起落有序,织出的云锦纹路比旁的织工更细腻,连最难衔接的缠枝莲纹,都织得首尾相扣、毫无断痕,日光落在她手边的云锦上,经纬光泽竟比周遭的更匀净。
林野缓步走过去,站在一旁静看了片刻,姑娘只顾着手上的活,指尖翻飞不曾停歇,竟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织完一段纹路,抬手拭汗时才瞥见她,忙慌着起身躬身,脸颊涨得微红:“姑、姑爷。”
“你叫什么名字?织锦多久了?”林野指着织机上的云锦,目光落在那细密的纹路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回姑爷,我叫沈念微。”姑娘垂着眸,声音轻轻的:“半年前才进的云锦坊。”
管事见状忙上前补充:“姑爷,念微这丫头虽是新人,手却极巧,学东西快得很,织的锦比好些老织工还精细,性子软却踏实,每日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
林野闻言眸光微沉,抬手拿起沈念微刚织好的云锦,指尖摩挲着纹路,触感平整细腻,经纬密度也很好。她抬眼看向沈念微,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这手活,在坊里算上等的。浙闽这批备货要的就是这份精细,往后你便领着两个织工,专织这批货的缠枝主纹,工钱按一等织工算,若能保质保量,月底再加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