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叔母闻言,心里难免失落,却也不敢违逆老爷子的意思,只得压下心思,面上依旧恭敬附和:“爹考虑得周全,还是您想得深远,儿媳倒是急了些。”
老爷子摆了摆手,心里终究记挂着舒晚抛头露面和府中添丁的事,思来想去,还是要跟林野好好嘱咐一番,便对身旁的贴身小厮道:“去锦缎巷林氏纹造,请林姑爷来老宅一趟,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小厮应声退下,沈三叔母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却也假意劝道:“爹也别太严肃,好好跟林姑爷说便是,他定是听您的。”
沈老爷子没应声,只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心里暗自思忖,让舒晚能收收心思顾着家里,旁的事也能早点有眉目。
而锦缎巷的林氏纹造里,林野刚将霞绯色的矿染颜料调试妥当,指尖沾着一点淡金的绯色,正看着颜料在瓷碟里慢慢凝色,沈府老宅的小厮便匆匆赶来了,躬身道:“林姑爷,老太爷请您去老宅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林野闻言一愣,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颜料,心里暗自纳闷。近日生意顺遂,与沈舒晚也算配合默契?周掌柜的事也顺当,从未出过半分差错,老太爷突然相召,不知是何缘故。她不敢怠慢,先将霞帔纹样小心锁进木柜,跟小陈嘱咐了几句照看铺面和矿石染料的话,便随小厮出门。
行至巷口,林野想起去见老太爷断不能空手,恰好巷口有间老字号茶铺,她知老太爷素来爱喝雨前龙井,便停下脚步进店,挑了二两封装精致的雨前龙井,茶罐是细瓷的,描着淡青竹纹,看着雅致又体面,付了银钱才揣着茶罐,继续跟着小厮往沈府老宅去。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微暖,指尖触到瓷制茶罐的微凉,林野心里的疑惑更甚,只觉得此番老宅之行,怕是并非简单的闲谈。
第107章 酒筵嘱话
林野随小厮踏入沈府老宅的花厅时,檐角的日头正悬在西天,雕花窗棂筛下细碎金斑,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上首端坐的沈老爷子身上。老爷子身着藏青锦衫,指尖轻叩着白瓷茶盏,见她进来,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抬眸凝目,细细打量了她一番。
这一番打量,比往日久了些。她身着素色青衫,肩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当,眉眼沉静,褪去了初时的局促,周身透着一股经事之后的内敛历练,倒真有了几分沈家姑爷该有的模样。老爷子暗自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才抬手示意:“来了,免礼坐吧。”
林野敛了心神,双手捧着那只描青竹纹的细瓷茶罐缓步上前:“祖父,孙婿途经巷口老字号茶铺,知您喜雨前龙井,便挑了二两来,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小厮上前接过茶罐搁在旁侧案几,老爷子瞥了眼精致的瓷罐,缓声道:“有心了。今日闲来,让厨房备了些午膳,温了些酒,陪我喝两杯。”
林野依言在侧首梨花木椅落座,脊背微挺,指尖轻抵膝头,心底虽有疑惑,却也安分守礼。不多时,两名小厮端着食盘鱼贯而入,温食暖酒一一摆上案桌,瓷碟相碰的轻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越。
白瓷盅里的枸杞炖羊肉汤色浓醇,浮着几粒鲜红枸杞,热气裹着肉香袅袅散开;杜仲腰花衬着翠绿葱段,色泽鲜亮;山药炖鸡汤清味鲜,飘着嫩黄鸡油。案桌正中,摆着一只古朴酱釉瓷坛,封口贴朱红签纸,边角微卷,瞧着便知是陈年佳酿。小厮小心揭了封泥,浓郁的酒香混着淡淡的草木香漫开,醇厚绵长,入鼻便觉清冽。
林野鼻尖微动,心头漾开一丝暖意。她记着上次陪老爷子小酌,也是这般温酒好菜,吃罢只觉浑身舒坦,老爷子藏的可是真好货。此刻瞧着满桌鲜香,只觉得是祖父疼惜,便放下了拘谨,待老爷子抬手示意,便拿起筷子,大方地夹了一筷炖羊肉送入口中,肉质软烂,鲜而不腻,暖意从舌尖漫到腹中。
老爷子亲自执坛,给林野斟了满满一杯酒,酒液呈琥珀色,挂杯缓缓淌下,酒香清醇。他将酒杯推到林野面前,道:“这酒是我藏了些年的,用些温补的料泡的,喝着舒坦,你尝尝。”
林野端起酒杯,躬身谢过,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醇香,再是淡淡的温润回甘,无半分烈意,顺着喉间滑入腹中,暖融融的,果然如老爷子所说,格外舒坦。她想起上次饮过后的精神爽利,只当是好酒难得,便也不推辞,饮罢又主动执杯,给老爷子斟上,礼数周全。
见她这般不扭捏、懂分寸,且瞧着是真心觉得酒菜合口,放开了吃喝,老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一脸欣慰,自己也浅抿了口酒,夹了菜慢慢吃着。花厅里没有多余的话,唯有碗筷相触的轻响,窗外蝉鸣低吟,混着酒香食气,倒有了几分难得的家常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