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的遗憾,多得她的心早已哭干了所有泪水。实花选择牺牲自己,因为她不想再承担任何人的期望与失望,而她所拥有的能力,令她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羞愧。
不想去做的,但应该去做的。
她在这样冲突的迷宫里徘徊了许久。直到今天,或者说十年前,有人肯定了她那小小的放弃,并且告诉她,身怀神力却什么都不做,这本身并不是错误。
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活得狼狈一些,自私一些?
直到如今,实花才意识到,那令她羞耻得反复质疑自己的一切,对于作为人类的存在来说,是完全合理的,能够被人接受的。
因为人就是这样缺点百出的生物。
实花抬手撑着泥沼,这很累人,她感觉自己有千斤重。
但她依旧尝试着,摸索着接受自己的内心,接受自己的愿望与决定,然后开始站起来。
泥沼里再出伸出数只手,扣住了她的身体。
实花不想倒下,于是跟着开始发力。那些手扒在她的脸上、颈上、背上、手臂上,扒得太紧,实花感觉到了撕裂的痛楚,那些手竟生生扯下了她的血肉。
实花被拉下一瞬,又再度浮出。痛感渐增,实花身上开始飙血,整个人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但她不肯低头,身体被摧折,她便快速修复自我,然后再度被摧折,在这样循环的过程中,她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竟奇迹似的亮起了不屈的火。
皮肉被撕开,骨头被折断,实花痛得发疯,脑海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痛苦的淬炼下愈发清晰。
拥有人性,拥有缺陷,不是她放弃的理由。
因为这样的她也有人在意。
实花看向五条悟,看向他背后因融合而显出诡异光彩的天空。
五条悟感觉到身后有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空间主人的意志。他回过头,发现是硝子。
然后是夏油杰、平岛、伏黑惠,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们虽只是信念的投影,却仿佛本人也亲临此地,与五条悟一起。
向月见里实花伸出手。
实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啊——”
那泥沼中的物体是两千年来人们的诅咒,已扎根于她灵魂深处许久。实花想要扯断它,不亚于是要亲手撕开自己的灵魂。
但那又怎么样?
实花想,她彻底下定决心。
既然已经选好了路,便要赌上全力去做。
实花的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眼睛和鼻子因过度用力,血管爆裂,鲜血汩汩而下。剧烈的痛苦令她咬紧下唇,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实花此刻的面容狰狞如地狱恶鬼,但五条悟看了,只觉得心中涌出了叫他热泪盈眶的莫大感动。
他的眼泪砸进那片泥沼里。那边的实花大声喊他。
“悟——”
见他抬头,那被扯开大半皮肉,暴露出底下骨架的人形脸上扬起了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我也希望,你能够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断断续续地挤出胸腔的气体:“我希望你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不要再被咒术界困住。”
她说完,难以忍受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被折断,皮肉被扒开,筋被撕裂。实花一口牙咬碎,她坚持着,面前的泥沼在此时波动了一下,蓝发缝合脸的少年于其间浮出,伸手拥抱住了她。
实花愣住。真人抚摸着她的侧脸,于她耳边轻声说道:“何必这么辛苦呢?世间如此痛苦,再回到这个世间,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如就好好地和我们前往彼岸吧。”
它说完,身边那些手臂也发出了类似的话音。那些声音如同塞壬之歌,实花想到那些痛苦得难以支持生活的时光,眼眶发烫发辣——是啊,世间便是难渡的苦海,她为何不尽早回头呢?
为何不了却这些痛苦,洗去俗世污秽,前往彼岸,成为那极乐世界的一员呢?
没有痛苦,一切都会十分美好。
但是。
实花瞪着血红的眼睛:“那算什么?”
真人温柔地安抚她:“极乐世界呀,忘却痛苦,绝对幸福的安息之地。”
实花却说:“我不要忘。”
真人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间十分困惑:“为什么?如果忘记了,不就不会痛苦吗?”
“但我说了我不要——”实花一声咆哮。真人吓得脸色一白。实花整个人自泥沼中爬起,那些手臂寸寸断裂,诅咒跟不上她,也抓不住她。笼中鸟,此刻振翅高飞,“我不要忘记我的过去,我也不要忘掉痛苦!有了那些难捱的经历,那些痛苦,我才是现在的自己!”
她靠蛮力扯断了真人的胳膊。泥沼脱离了她的供养,原本悬于其上金莲神台崩裂坠下,那些积压千年的诅咒如鳞片层层褪去消散。整片空间连带的渡的灵魂一起,回归了原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