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反倒是露出了一个倾吐出旧事的放松笑容:“这么说也没问题。”
“渡的性格纯善,即便我不在,她也不会滥杀无辜,至于先前的追杀,她已经觉醒了术式,那些追杀之人未必能伤到她,留在我身边会限制她的想象力,于是我选择离开。”
“所以,”五条悟继续发问,“这和你让她自杀的联系在哪里?”
“渡的术式是凌驾规则之上的不可言之物。我也说了,平安时代,咒术师之间,咒术师与诅咒之间纷争不断,渡的出世,不亚于往这个混沌的世界丢下一枚炸弹。”
“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
“这个年代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整个社会被包裹在文明、法律、道德的外衣之下,因此不外显,实际上人性依旧幽暗野蛮。这点,六眼你应该非常清楚。”
五条悟唇线绷紧,天元说的没错,人性本就充满竞争。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认可:“但是她是你创造的,如果说错,错的可以是你,也可以是这个世界,但绝对不会是她。即便她选择死去,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分毫改变,你凭什么……”五条悟倒吸两口气,澄蓝的眼睛里浮起些许血丝,“把这种事情擅自压在她身上。”
天元再度叹气:“诚然如此,然吾辈力微,不足以撼天。”
她一句话,道尽了千年以来深邃的无奈。
在所谓的世界规则之下,一个人的性命不过是沧海一粟。为了一个人改变世界规则,和为了维系世界舍弃一个人,基本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
“那么你,意下如何呢?”
天元的话音直指已经沉默许久的实花。
实花抬起头,不知何时起,她的脸上已是一片闪烁的潮湿。
五条悟一怔,他抬起手,被实花挡住了。
那双隔了千年依旧透亮的眼睛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实花苦笑一声,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只是你追求死亡的工具吗?”
天元敛声,算是默认。
“哈哈,”实花自嘲地笑了,她将眼泪用力擦干,同时也试图抹掉灵魂深处对亲子爱意的妄想。她努力恢复了冷静的姿态,厉声道,“现在的我选择自戕,也只会变成咒物,而非真正死去,遇到适格体便会再度受肉。”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反复侵占他人身体的循环,所以,我的灵魂要怎么样才能复原?”
“大抵,”天元思索了片刻,“要解除封印。”
实花眉间发紧:“封印?”
“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封印,你的术式导致当时实力强盛的三大家族灭了门,死者、生者的诅咒积压在了你身上,形成了咒灵的实体,你不堪重负,”天元迟疑了,它并不确定,“但或许,是你不愿转世,毕竟术式是刻印在灵魂里的东西,如果你选择死亡,轮回百年,术式依旧会重新出世。”
“我并没有参与你后续的人生,因此并不清楚如何解除封印。”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选择回归咒物的形态,并由我来进行保管,”天元提出了最残忍也是最理性的想法,“毕竟你的时间不多了,解开封印希望渺茫,与其让咒物再次遗失在人间,不如留在我这,至少可以让你避免进入新的循环。”
她说完了。实花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是的,这是一个避免进入死循环的最简单的办法。如果是曾经那个被灌输了工具论的实花,即便带着对现世的挂念,也会举起朝向自己的刀锋。
但如果是现在,实花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异常。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
她的灵魂在否定这样的话。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他不作声,只是以不动摇的姿态告诉她自己的立场。他的存在给予了实花莫大的肯定,实花心想:即便天元说的话没问题,但那样会背离她到此的决意。
真相仍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此时留在薨星宫的行为,本质上与逃避无异。
实花清醒了,她拉着五条悟的手,向后退去。
“我不会留在这里,我走到现在,便是为了寻找出真相,以及真正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