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珩从作业本里抬起头。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的姿态——一只手攥着拉链头,另一只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样子,差不多的姿势,差不多的表情,差不多的不敢抬头。他把自己面前的椅子拉出来了,示意她坐下。
高琴坐下来,手指还在攥着拉链头。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还没改完的作业本上,像在找某个不会移动的锚点。quot;贺老师,我跟冯之之……没有影响学习。我物理期末比期中进步了十一分。他数学也比之前稳了。quot;
贺珩听着她说。他注意到她说quot;他数学比之前稳了quot;的时候,语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维护性的东西,像一只在护着什么的小兽竖起耳朵的样子。他没有打断她,由着她往下说。
quot;……我们就是一起做题、一起吃饭、他跑步的时候我帮他拿水杯。quot;高琴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quot;我没有分心。我保证。quot;
贺珩看着她。办公室的灯照在她的短发上,圆脸的轮廓被光线柔化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比刚才低了一点:quot;我没有说你分心了。我说的是提醒。quot;
高琴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紧张正在慢慢化开,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细纹。她抿了一下嘴,然后说:quot;贺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太好。quot;
贺珩看着她。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quot;我高中也谈过。quot;
高琴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quot;高二开始,比你们大一届。quot;贺珩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时间压得很远的事情。他没有看高琴的目光,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沓作业本的封面上,目光没有聚焦。quot;当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觉得那是不对的事。quot;
高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办公室里的钟在墙面上滴答滴答地走着,窗户半开着,十一月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把窗帘吹起来一角。
quot;我不拦你们,quot;贺珩说,他把目光从作业本封面上收回来,落在高琴脸上,quot;但你们自己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因为这件事把其他的东西丢了。quot;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quot;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找我。quot;
高琴站起来,站在椅子旁边朝他微微弯了一下腰,quot;贺老师谢谢您。quot;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一些,在走廊里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办公室一眼。贺珩已经重新低头改作业了,暖黄的台灯光罩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琴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快步走了。
那之后贺珩没有特地再关注这两个人。但周老师说高二(七)班的物理成绩稳中有升,问他是怎么带的,他说quot;学生自己知道学quot;。周末他在公寓备课的时候偶尔想起高琴在办公室门口抬头看他时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防备、也有一层薄薄的、不肯示弱的亮光。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攥着某件东西的边角,硬撑着说quot;我没有影响成绩quot;,心里其实全是怕。
他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个干净的句号,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之后在表面留下的短暂平静。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带着梧桐叶将落未落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手指和他指间那张已经写满了字的纸。
十二月初,班里的座位轮换。高琴和冯之之没有被调到一起——贺珩排座位表的时候是按身高和视力综合排的,两个人隔了两排。但贺珩注意到午休的时候高琴会端着水杯路过冯之之的桌子,冯之之会把手里那份多出来的蛋挞放在她桌角。两个人在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但他们的脚在桌底下会碰到,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不动,也不说什么,像两片被水流推到一起的叶子贴着不动了。
贺珩路过食堂窗口的时候看见了这个画面。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背对他们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吃自己的饭。碗里的饭是食堂打的白米饭,配了一份青菜一份蒸蛋,都是他胃能承受的。他吃得慢,每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完之后他把餐盘放到回收窗口,走出去的时候经过那张桌子,高琴正在喝汤,冯之之在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的那两步里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但他知道他们知道他经过了,因为高琴端汤碗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