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弧度,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之后残留的细纹。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十二月的南京,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画着纤细的线条。贺珩走在那些线条底下,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平稳地响着,不快不慢。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翻开下一本作业。红笔尖在纸上批出一道弧线,像一条正在延伸的小路。窗外的风吹着,把最后几片梧桐叶从枝头上摘下来,送进地面一层厚厚的地毯里。那些叶子叠在一起,一层盖着一层,像时间的页脚正在被缓缓合拢。
高琴的母亲是在十二月初被叫到学校的。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高琴的母亲坐在椅子上,高琴站在她身后,贺珩坐在办公桌的另一侧。高琴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手上有常年洗东西的裂口,她攥着手里那只帆布包的带子,没有看高琴。
quot;她成绩没有掉,quot;高母开口了,声音不高,quot;物理还进步了。但她这个年纪,不该花心思在别的地方。quot;
贺珩坐在对面,手里没有转笔。他看着高母,也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高琴——高琴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quot;我高中也谈过恋爱。quot;贺珩说。
高母抬起头看他。
quot;那个人跟我同班。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后来做了医生,我当了老师。quot;贺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讲一道物理题一样平。quot;当时没有老师知道。也没有人觉得那是正常的事。我们等了很久,才等到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日子。quot;
高琴从刘海下面抬起了眼睛。高母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贺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quot;我不是来劝你的。你不想让她继续,我理解。但我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感情不被承认,是社会的错,不是感情的错。她成绩没有掉。她也没有变坏。她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quot;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高母站起来,说quot;谢谢老师quot;,拉着高琴的手走了出去。高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贺珩没有看她,他正在低头翻下一本作业。但他嘴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被门口的光照到了一个角。
高琴没有把他说的那些话告诉冯之之。但那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比平时更认真。冯之之在晚自习结束之后递给她一颗糖,她接过来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没有嚼。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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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的秋天,贺珩去了清凉山。
他是在一个周五下午临时起意的。那天没有课,周老师批了他半天假,说quot;你去散散心吧,看你最近脸色又白了些quot;。他收拾了桌上的教案,把红笔插回笔筒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十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带,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子在光里停了一瞬,像一个呼吸间的停顿。
他坐公交转了一趟,在清凉山公园站下了车。山不高,入口处有一排老银杏,叶子正黄得通透,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撒了一地碎金。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一条走了很多遍的熟路。沿途有晨练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狗的学生。他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用认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