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红着眼眶,抓住夏莉的手臂,摇了摇头。
夏莉看向海尼和恩斯特,他们刻意回避了她的视线,没有看她。
女孩转身,想找护士长。她忽地记起来,护士长也在昨天傍晚被弹片削断了颈动脉,那些雨点一样砸在她后背上的,除了泥土,就是血。
她得自己去整理需要带去营级救护站的器械物资,罗莎跟过来帮忙。
大量的止血钳,马啡,血浆。
夏莉握住海尼和恩斯特的双手,作为小队长的责任,她没有勇气去更前面,她承认自己的懦弱胆怯。
女孩声音发紧,“前线不需要做精细的外科缝合,记住,你们只需要‘止血,镇痛,后送’,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们做,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能救更多的人。”
海尼和恩斯特看着小队长,两人对视一眼,有一种被家里的妹妹教训的感觉。
他们同时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要为我们担心,我们会把伤员从前线抢回来,交给小队长的。”
救护站的负责人微微颔首,感谢海尼和恩斯特的挺身而出,“大家都有各自的责任,谢谢你们。”
中尉示意一旁的勤务兵拿了两把冲锋/枪过来,交给海尼和恩斯特,又点了两个女护士,让她们跟着一起走。
海尼将枪推开。
“中尉先生,苏联士兵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绝不会伤害他们。事实上,在我们眼里,他们也是需要被救治的生命。”
恩斯特也把枪还给了勤务兵,在1940年德军进攻法国时,他被派去了法国前线,在索姆河战役抬过担架、扛过伤员。
他没有携带枪械。
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看见他臂上的红十字袖标时,会停止射击,等待双方的医疗兵将伤员搬走后,再继续交火。
他亲身经历过,并对此坚信不疑。
所有医护人员手臂上的红十字袖标,是战场上最后一到人道主义的防线。
“你们来的时候难道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中尉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沉下来。
他看向夏莉,这个被他们称为小队长的女人。
夏莉和同伴们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当然知道这里是哪里。
这里前线。
鲍曼医生转头,眸光深深地看向这四个从红十字会过来的年轻人。
显然,他们对这里一无所知。
只要在东线待得足够久就清楚,红十字袖标往往被苏联人当作参照物,瞄准,射击。
医护兵比普通德军士兵的性命更值钱。
打死一个医护,相当于打死了所有他本该救活的士兵。
中尉已经失去耐心,不忍心看他们去送死,语气复杂,“听着,你们的《日内瓦公约》在这里起不了作用,你们最好戴上这些枪,会有人教会你们开枪的。”
海尼态度坚定,温和的嗓音掷地有声,“上帝给我的使命是医治,不是杀戮。如果今天是我被选中的日子,我希望我离开的时候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伤员的手。”
不等中尉恼火地反驳,海尼和恩斯特与夏莉、罗莎挥手,率先登上停在外面的车辆。
两个女护士跟在中尉身后,也离开了。
一路尘烟滚滚。
海尼他们刚抵达中尉口里的营级救护站,发现现场被苏军喀秋莎扫荡了一遍,到处都是废墟和火焰。
剩下几个存活的医护要么送去后面团级救护站走,要么跟着医疗连往前,去战场上拖伤员,救人。
夏莉所在的团级救护站,运兵车来了几趟。
他们忙碌起来,没时间想别的。
中午,运兵车里送来了几名受伤的苏联俘虏。
苏联士兵情况不太好,脸色苍白,穿着土褐色的军装,身上都是泥土和凝固的血块,有的弹孔还在朝外渗血,有的被弹片削掉了手指,被丢在走廊里。
偶尔有护士经过,目光不忍地看着他们,又从他们身边绕过。
“谁把他们搬过来的?”护士问同伴。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的人。”
“真是的,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在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等战地宪兵过来吧,他们会处理的。”
一名很年轻的苏联士兵,头部插着一块弹片,他揪住护士的围裙,仰头望着她,张开口,沙哑地吐着单词。
护士抿着嘴唇,眸光颤了颤,低头看向十七八岁的少年。
她听不懂俄语,只拿了杯水放在旁边,迅速离开。
夏莉从手术区出来,已经没有需要手术的人了。
她看见罗莎蹲在门廊边,走过去,发现并排躺着的苏军。
夏莉瞳孔微缩,视线扫过,走向最严重的那个苏联士兵,弹孔边缘红肿了大片,感染会从锁骨下方蔓延到胸腔。
她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弹孔周围的皮肤,滚烫,里面流动的触感,说明皮下已经有脓肿了。
她起身,朝救护站的负责人走去,说明来意。
负责人诺伊曼少校在院子里看助手递过来的伤亡统计表,拒绝了这群红十字会的天真理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