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腊月三十, 侯府上下都收拾得焕然一新。
府中内外管事早在腊八前后就在侯夫人的吩咐下,开始着手府苑布置,直到今日辰时, 各院各厅装潢细节一一落实,总算全面完毕。
青鸢起床出寝屋, 一推门,就见各种各样的红饰物, 分布于院落间上上下下。
有廊下朱红立柱上悬挂的绛纱宫灯;窗棂上新糊的绫绢窗纸,剪的是喜鹊登梅的形状;还有院里的石桌石凳、花架盆植,其上都覆了一方小幅红锦;以及寝卧正门门扇上的两张斗方福字, 墨笔饱满, 朱底鲜亮。
明明昨日还未有这般视感强烈, 此时此刻, 方觉身处年节的浓厚氛围。
青鸢悠悠然环视一圈,目光刚要收回, 就见院外露出一个脑袋, 两人视线无意间对上, 同时倍感讶然。
“姑娘,你醒了呀?”
熟悉的声音入耳,再加上那张亲切讨喜的面庞, 青鸢立刻惊喜万分。
怔然一过, 她几步奔下青石阶, 亲自迎了上去。
“夏蝉, 你何时回京的?”
“也才不久,回来后见姑娘还睡着,没敢打扰,想着等姑娘醒了我再进屋去伺候。”
青鸢面上挂喜:“你回来就好, 你在,我便安心多了。”
夏蝉颔首:“姑娘可是有何交代?”
青鸢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有,但眼下我身边能放心差使的人,恐怕只有你了。”
这话,青鸢是压低声音说的,音量大致只她们两人听得清。
夏蝉懵了懵,原本不懂姑娘这话的意思,但见院中的一个厨娘、一个仆婢都面生无言,且似不经意地在偷听两人对话,稍微一琢磨,便想到她们应都是夫人安排来的。
夏蝉同样压低声:“姑娘放心,夏蝉任凭姑娘吩咐。”
青鸢对她当然放心。
注意到夏蝉手里攥着一把红绸锦囊,青鸢努努下巴,好奇问她:“你刚刚在外面做什么呢?”
夏蝉笑回:“院外有棵老梅树,今日府上各处都红色鲜艳,唯独那树光秃秃的,奴婢闲来无事,便顺手把它也布置了布置。”
青鸢无奈一哂:“你啊,总是闲不住的。”
夏蝉将手里那把红绸锦囊揣进口袋,不急于一时,又关切询问:“听府中人说,姑娘也才回府没几日,先前在外云游,可还顺利?”
夏蝉当然知道所谓的云游不过是对外的说辞,青鸢随军北上一事,她从始至终都是知情的,当下有此一问,只是想确认自家姑娘从军期间,是否过得安好。
青鸢心领神会,回道:“你放心,一切顺利。”
两人回屋后又说了会儿话。
青鸢与夏蝉讲自己的军中经历,又怕隔墙有耳,于是全程鬼鬼祟祟地刻意压着音量,实在好生憋屈。
夏蝉则一一道明,自青鸢走后,她几次都在夫人的传信试探中差点露出马脚,幸好有易尘公子帮忙打马虎眼,才能顺利稳住阿娘,直拖到了今日。
说起易尘,与他确实好久未见了。
青鸢心头微堵,想了想,还是问:“此番你是自己回京的,还是与易尘一道?”
夏蝉如实:“奴婢与易公子同道半程,起先是一起从季陵出发的,后行至中途,易公子收到一封飞鸽传信,看过信后,易公子便道有要事着急去办,而后奴婢便自己回京了。”
青鸢慢慢琢磨着夏蝉这话。
瞿涯先前早查清楚,易尘是青阳山庄的人,作为江湖门派,青阳山庄却少见的与庙堂有瓜葛。
据说,青阳山庄庄主与祁羡的大哥祁铭甚为交好,还被敬为上宾。
先前,祁家老三祁锐当街强抢民女,后此事闹大,祁铭担忧此事或成为祁家兵权被收的导火索,于是坐不住地暗中动用青阳山庄的势力,更命青阳山庄派出弟子,除去关键人证。
此事后被瞿涯所阻,还抓到了青阳山庄的两名弟子,后来为救出同门,易尘不得已露面周旋,甚至用计离间她与瞿涯的信任关系。
那两名弟子后来自尽而亡,易尘终究没能将人救出。
那之后,她与易尘便再未见过了。
青鸢思绪收回,再问:“易尘他,可有托你传话给我吗?”
夏蝉迟疑点点头。
青鸢:“他说了什么?”
夏蝉不敢相瞒,如实道:“易公子说,说世子为一己私欲,强行带姑娘从军吃苦受罪,不堪良人,他,他还说与姑娘不久后会再见面的。”
这话,竟像是挑衅。
青鸢手心紧攥了攥,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之感。
……
晚上,除夕家宴。
其实往年,瞿坚都会叫二房三房两兄弟一家,携小辈过来热闹团聚,但今年有所不同,侯爷细心入微,他怕青鸢与众人一道不甚自在,便特意安排二房三房的初一再来侯府相聚,今日腊月三十,各自小家欢宜。
青鸢得知消息后,十分意外。
实话实说,自侯爷与阿娘重逢,知道她是阿娘的养女后,一直待她十分宽厚,青鸢心中有数,对侯爷甚是感激。
正因如此,她与瞿涯的复杂关系必须好好妥善收尾,她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待她好的人。
包括阿娘阿弟,也包括侯爷。
这一家人,她谁也不想辜负。
除夕团圆饭吃得高高兴兴,这是阿娘嫁进侯府后过的第一个年,纪念意义非凡。
因为高兴,席间,阿娘罕见饮了一杯酒,甚至饮完一杯还想续饮第二杯,见此状,青鸢与侯爷默契同时阻拦。
贺容音声音微哑道:“侯爷,鸢儿,我真高兴,这一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老天恩赐,还有了沣儿,幸福得好像眼前一切都似梦一般。是梦也好,但求永远也不要醒……”
阿娘不胜酒力,只一杯入腹,便面颊酡红,开口显了醉意。
青鸢给贺容音斟了一杯水,轻哄口吻,示意道:“阿娘,你喝这个,这个不辣嗓子。”
侯爷也应声将手落在酒壶上,以防自己没酒量的夫人抢走酒壶,乘兴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