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宋棠川深拧眉心,认真思忖后道:“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等,待影卫传信回京,一切便都有眉目了。”
瞿涯面无表情,两颊带着微醉的酡红,他半眯起眼,用力攥了攥拳,满心不甘,可同时又十分清楚,纵使他此刻昼夜不停亲自赶去季陵,也不会有影卫传信回来的速度快。
那些冲动之举非但无用,还有可能耽误救回阿鸢的时机。
当下,他必须冷静。
瞿涯饮了口凉茶,压下喉咙里酒气,低吟道:“只是我一直琢磨不明白,若绑走阿鸢的那伙人有意拿她与我做交换条件,为何时至今日,还不与我传信沟通?我不信这伙人绑走阿鸢是为寻报私仇,若是受人指使,无非关乎朝局,涉于臣僚,那势必与陛下收拢狄国公兵权一事脱不开干系。可是北征军已然御敌大胜,祁家世子更是亲自助我收服军心,如此,尘埃落定,局面稳落,还有什么利益纷争不明,需要绑走我的人来换取?”
宋棠川虽也在朝为官,但他无心仕进,不慕权柄,唯醉心于宫苑营造,古建修缮,对争权夺利根本毫不感兴趣。
听完表哥的一番话,他万分想给一个有用建议。
可他的脑筋用在梁枋斗拱、榫卯结构上尚可,却转不过官场党争那些弯弯绕绕,哪怕绞尽脑汁去想,也实在咂摸不出个周全办法,急得原地团团转。
瞿涯挥手不耐烦说:“你停一停,转得我头晕。”
宋棠川实在道:“表哥,我在想法子呢。”
瞿涯叹了口气,原本与棠川讲那些烦心事,也并非是拿他当诸葛先生来用,只是有些话他不能与旁人言道,适时与棠川倾诉一番,不至于憋闷在心里,难受堵得慌。
不过,宋棠川却比瞿涯想得更为上心,在书房里转了十来圈后,终于开口;“如果怎么想都不对劲,那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青鸢姑娘会不会是还未到季陵,就已失了音信?”
瞿涯否认:“不会,到达季陵前,一路都有祁羡护送,若途中出现遭劫的意外,他早传信给我了,不会当做无事发生。”
宋棠川又思量半晌,再问:“表哥回京后,可有亲自去问问他吗?”
瞿涯摇头:“国公夫人大限将至,念及情理,我未登门叨扰。”
宋棠川这才想起这茬事来,赞同说:“也是……眼下艰难关头,国公府必然阖府悲戚,举家惶惶,外人的确不该登门打扰。”
窗棂之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两人对影沉默一会儿,宋棠川再启齿道:“表哥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瞿涯的确曾将矛头指向一人,可只冒出了怀疑苗头,事后仔细思忖,又觉不是。
“我曾想过,带走阿鸢的人会不会是易尘,但……”
宋棠川忽的听到一个陌生名字,忙追问:“易尘是何人,什么来历?”
瞿涯告知:“他与阿鸢算是自少时相识的亲友,除此,此人也是青阳山庄庄主的弟子。”
宋棠川眼神一亮,纵然不谙朝事,可也晓得些表面关系:“青阳山庄不是与狄国公府,确切说是与狄国公府大公子,私联甚密?这个易尘,就算要在青鸢这里做文章,也该在战前,而不是在你收拢军心,大胜回朝后吧。”
瞿涯:“我亦如你所想,这个怀疑,逻辑不通。只是我不能十分确认,易尘会不会私心带走阿鸢。”
宋棠川:“私心?”
两人正谈话到此,院外忽的卷起一阵朔风,风撞动檐角铁马,发出叮铃断续的声响。
宋棠川闻声抬眸,随意睨了眼窗棂,这时,却见一个黑影于窗纸上一闪而过,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大惊之下未敢出声惊动,只瞪着一双圆眼,警惕示意瞿涯——外面有人偷听!
瞿涯反应极快,宋棠川眼睛都未来得及眨一下,他已经迅速穿靴推门而出,急追几步,与一蒙面黑衣人扭打在一起。
宋棠川听到院外刀剑交锋的铿铿声,一颗心紧提起来。
他慌乱起身想去外面帮忙,刚穿着鞋履,外面打斗声音忽止。
静谧之间,只闻风声呼啸,枝桠相击。
宋棠川顿感不妙,边趿拉着半只鞋,边急声呼叫:“表哥!”
声落,宋棠川正好跨过门槛,入目,就见瞿涯左右开弓,只用一防身短刀,轻松卸了来历不明黑衣人进攻的长剑。
同时反手而缚,桎梏得对方脑袋挨着树皮,分毫动弹不得。
瞿涯摘了下对面的蒙面,冷睨两眼,很快将人认出:“……易尘?我还未去找你,你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宋棠川刚想跟着质问一声,是不是他将青鸢姑娘偷偷藏了起来。
结果,宋棠川反而先忿忿开口道:“瞿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到底将小鸢私藏于何处?眼睁睁看着贺姨为小鸢的安危整日担忧,你于心何忍,良心何在?竟为一己私欲,霸占着小鸢近半年不放,你还是不是人?”
瞿涯肃着脸色,桎梏力道不减,皱眉反问:“难道不是你们青阳山庄的人带走了青鸢?”
易尘以为瞿涯在故意装糊涂,啐了声:“你若敢作敢当,我还敬你几分,堂堂侯府世子,竟为一己之私,秘密暗囚一位该算你继妹的女子,你心思肮不肮脏?”
瞿涯反制着易尘的手臂,虎口施力几分,威慑十足,瞬间疼得易尘变了脸色。
“我是有私心,先前带青鸢随军北上,叫她陪我。可返程时,我提前派人捎她回季陵,她到达季陵后不知去向,却有人模仿她的字迹与我传报平安,我起初未起疑心,后来才觉不对劲。能模仿她字迹的,定是她熟悉之人,不是你,又会是何人?”
易尘神情古怪:“怎么会是我?我是受夏蝉之请,为了在贺姨面前帮忙圆谎,近两个月我一直待在季陵城里,根本没见小鸢出现过。这个,夏蝉能作证。”
两人言语,才觉哪里对不上。
瞿涯一直认为,青鸢是到达季陵城后才遭意外,失去音讯的,而易尘却言之凿凿,声称根本没在季陵等到青鸢。
所以,青鸢更可能是在路上出事的。
那么如此,祁羡便不会不知情。
瞿涯手下一松,放开易尘,面上表情渐渐凝重。
易尘站定理了理衣袍,收敛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态度,看着瞿涯,给他仔细回想的时间。
站在一旁的宋棠川终于按捺不住地几步上前,插句话道:“表哥,此事恐怕真需问过祁世子,听闻你们两人之言,祁世子就是最后见过青鸢姑娘的人,他一定知情什么。”
青阳山庄与狄国公府素来有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闻言,易尘不经意地蹙了下眉。
瞿涯已经表态:“明日我亲自登门。国公夫人沉疴日笃,作为小辈,理应探视。”
京中人人皆知,狄国公府与镇北侯府一贯交往不亲,这个理应,未免牵强。
宋棠川想了想,斟酌言道:“不如叫我母亲也去一趟?表哥你一外男扣门,人家让不让你进真难说,可若有长公主的面子,你行事一定方便许多。”
瞿涯点头欣慰:“此事你想得周到,是要麻烦舅母一回了。”
易尘在旁轻咳一声,不尴不尬张了嘴:“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忙的?”
瞿涯随口给了他个任务:“看好你们青阳山庄的“自己人”就行。”
易尘嗤了声:“我们青阳山庄只与祁大公子交好,至于世子,高攀不上。”
意思就是,祁羡的事,一概与青阳山庄无关。
瞿涯不理会青阳山庄与祁家人的关系,只要无妨他寻青鸢,他懒得给这些人眼色。
作者有话说:
与鸢妹妹相见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