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青鸢以医女的身份留于国公府数日, 算是与世隔绝,完全不知外面的风风雨雨,包括, 祁羡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 也在两人先前商讨达成的共识以外。
至于祁羡此举,着实有他的苦衷。
他未曾料想到, 丹阳公主自从知闻母亲病重的消息,有心挂念,更想及时打听到消息, 于是便用银子收买了一位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 吩咐其有情况立刻向宫中传信。
正因如此, 他与青鸢为圆母亲遗愿, 联手演的那出私定终身的戏码,被丫鬟走漏风声, 传进了公主耳朵里。
公主不可置信, 乔装出宫, 寻上他哭哭啼啼大闹一场,骂他三心二意,是负心汉, 薄情郎, 更放狠话说, 绝不叫他如愿以偿。
至此, 祁羡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做戏做全套。
为了叫公主对他彻底死心,不再纠缠,他直接光明正大进宫求旨, 彻底伤了公主的心。
他心如刀绞,但也只能如此。
青鸢并不知道那么多事,但公主来找过祁羡,她是知情的,见祁羡自那日起悒悒不乐,原本消沉的面目更添几分哀色,她担心国公夫人还未阖眼,他就先撑不住倒下了。
于是关询问:“你与公主……还好吗?”
祁羡守在病榻前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此刻姿态透着颓疲,目睛赤涩,胡茬泛青,双眼更满布着红血丝。
闻言,他似恍了下神,而后慢半拍摇头回话:“无妨。”
这话一听就是在客气。
青鸢叹口气道:“国公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几天还能不停与我说话,事无巨细,日常琐碎,原以为是因我守在榻前,夫人精神振奋,身子或许会奇迹见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我高估了自己。夫人这般,大概就是医书上记录的「回光返照」,待最后的精神头耗光,夫人恐怕……”
说到这儿,青鸢语调氐惆止了口,喉咙发涩犯堵,心绪更怅然哀恸。
虽然她与国公夫人只有短短几日相处,可两人到底血亲相连,在夫人最后的弥留之际,她做不到漠然视之,诚心想尽一份心力。
于是,她才答应祁羡与他配合着演一出戏,好叫夫人安心,少些歉疚,踏实阖眼。
就这样,她与夫人开始相处,慢慢接触下来,心境与心态都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睡前,她常辗转反侧瞎捉摸,甚至控制不住去假设——如果,她与祁羡没有配合演戏,故意不让夫人释然,这样夫人心口一直压着一桩沉甸心事,是不是就不会轻易撒手人寰?
她惊诧自己生出几分挽留的眷恋,居然开始……舍不得。
几日前对青鸢而言还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如今却已被她下意识对应到母亲的位置上。
哪怕两人之间亲情并不算浓厚,但赵云妃在那个位置,便代表青鸢在尝试对她接受。
一切似乎正向着圆满的结局发展,可结局又注定避不过生离死别。
青鸢得知真相后,不曾怨怪赵云妃为巩固主母地位狠心弃女的自私,如今却忍不住想要责难,为何她不彻底瞒过她,永不露面,这样她还能避过一场母女分离的创痛。
偏偏舍了她后,又叫她痛苦,怎么能这样……
青鸢面对赵云妃即将离世的事实,伤心程度远超乎她自己先前想象的。
她情绪低沉,话音中断后,目光旁落,沉默了许久。
祁羡自己状态不好,仍主动去安慰青鸢:“别多想了,我们都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吗?母亲不是猝不及防离世,她抗争了许久,坚持了许久,只为能多陪陪我们,陪陪你,现在,我们留不住她了。”
刚刚青鸢开口,强忍着未流下眼泪,可听祁羡说完,面上难抑涌落一行清泪。
两人再一同缄默。
过了须臾,祁羡重新启齿:“我们演戏是为宽慰母亲,可此事到底有碍你的名声更多,事后更难免给你招惹麻烦。对此,我先说声抱歉。”
为了过公主那关,他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到今晨,圣上的圣旨终于落到他手里。
尘埃落定,母亲见了圣旨,一定心事了却。
只是与此同时,国公府外,已起风云——瞿涯回京,久寻不到青鸢的下落,已经快要急得发疯。眼下,他虽还未怀疑到狄国公府,可也只是时间问题,祁羡知道拖不了太久了。
青鸢并不知祁羡突然的歉意是为请旨一事,没当回事应声道:“在夫人面前演戏而已,碍不到什么名声,没关系。”
祁羡未再多言,隔着书房的素绢屏风,他眼神直勾勾盯向门口方向,而后语调平常,另起话题道:“父亲这几日,都未曾来过北院吧。”
青鸢敛目,如实点头:“是,但国公爷每日都会派人过来询问夫人病情,不曾间断。”
祁羡眼神淡睨着,少顷,忽的冷嗤一声:“他倒把表面功夫做得细致。”
青鸢默言,心头更生一片黯然。
留于国公府的这几日,国公爷祁霆只来北院看望过夫人一次,彼时,青鸢与其擦肩而过,她知道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亲父,脚步微滞,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然而对方只当她是个寻常医者,或者不配给予眼色的下人。
大概对她都毫无印象吧。
当日,祁羡故意说夫人痨疾加剧,恐易染人,近身者多有被传风险,假意劝说国公爷,作为一家之主,身系阖府安危,不必日日亲至,以身犯险。
连青鸢都听出这话不过只是试探。
可国公爷当真听劝,甚至连推辞都没有,此后只派亲随过来问候,自己再不亲临。
青鸢理解祁羡的愤怨与不甘。
尽管,她努力想让自己作为局外人去旁观一切,可面对国公爷毫不讲人情味的明哲保身,心里仍不舒服。
她早知国公爷与夫人并非感情甚笃,可到底结发一场,临死别之际,祁羡一个小小言谎,竟真叫国公爷止步不往。
她惊讶,错愕,更有……心寒。
原本她还抱有一丝幻想,试着想过,如果当初夫人生下女儿后赌一把,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也许并非不能容下一个女娃,说不定还会,一家三口温馨融融……
现在,一盆冷水将她劈头盖脸浇得清醒。
面对自己不爱的女人生出的女儿,国公爷心头又会生出多少怜惜?
若没有当初那破釜沉舟的换婴一计,国公府的女主人,恐怕当真早就换人做了。
待在这座闭锢森然的公府里愈久,青鸢对赵云妃的理解,愈发更多。
若是先前,青鸢绝不会多嘴,但此刻,她主动想要劝说祁羡:“其他人不愿来就算了,正好我也不必紧张兮兮担忧露了馅,再说,谁让你故意那样讲,夫人的病压根不会传人。”
祁羡自嘲:“是,怪我非想要试探,其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试探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