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几个铜板要磨多久,才能磨得薄到能透光吗?”
祁修衍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真相,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突然被撕开,然后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朕砍错了人?”
“他们该死。”司尧说,“但只砍他们,没用。”
“就像你砍掉一棵树的枯枝,根还烂在地里,明年照样长不出好果子。”
“那根在哪儿?”
“在制度。”
第24章 :你猜
司尧说完这三个字,就闭嘴了。
他说的够多了,累了。
祁修衍站在那,看着闭上眼睛的司尧,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影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回宫?”
“不回。”祁修衍说。
“是。”
玄影不敢再说话。
祁修衍站在那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司尧刚才说的话。
“一碗粥里掺多少沙子......”
“几个铜板磨多久......”
这些事,他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想过,但没细想。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坐在金銮殿上俯瞰众生的人。
众生是什么?
是奏折上的数字,是户部册子里的丁口,是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嘴里“黎民百姓”四个字。
但从来不是一碗粥,不是几个铜板,不是会说话、会流血、会疼的人。
祁修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云层之上。
看得见下面的山川河流,但摸不到泥土,闻不到炊烟,不知道一碗粥的温度,不知道几个铜板的重量。
而司尧......
司尧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祁修衍想起暗卫报上来的那些信息:
在城西窝棚区当了半个月乞丐头子,领着那群老弱病残讨生活,为了几个铜板跟地痞流氓打架......
那些事,离他太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司尧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很真实。
“玄影。”祁修衍突然开口。
“属下在。”
“去查。”祁修衍说,“查江南赈灾银两的流向,一层一层查,查到最底下。”
“朕要看看,八十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是。”
“还有,”祁修衍顿了顿,“查查窝棚区那些流民,朝廷发的赈济,到底有多少落到他们手里。”
玄影愣了一下:“陛下,这......”
“去查。”祁修衍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属下遵命。”
玄影退下了。
而此刻司尧的脑子里,传来小系统激动不已的声音。
【宿主宿主宿主,他、他他他、他听进去了,他真的听进去了。】
司尧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心思回应也不在乎狗暴君到底听不听,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闭嘴,安静点。】
小系统的光闪了闪,默默闭上嘴不再说话。
祁修衍还站在那儿,他抬起头,透过上头那个小小的窗户,看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着冷冽的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冷宫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挨过饿,知道一碗馊饭是什么滋味,知道冬天没有炭火是什么感觉。
但后来他坐上龙椅,那些记忆就渐渐模糊了,被权力、鲜血、还有日复一日的杀戮掩盖了。
直到今天,司尧几句话,又把那些记忆撬开一条缝。
祁修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讽刺。
他再次低头,这人闭着眼,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似乎暂时收了起来,显得异常脆弱。
脸色白得像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但即便这样,他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还在跟谁较劲。
祁修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都爆了个火花。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司尧面前,蹲下身,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司尧,”祁修衍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尧这才不情不愿的强行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你猜?”
“朕不猜。”祁修衍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司尧的脸颊,一路滑到脖颈,停在动脉的位置。
“总有一日,朕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