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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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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没人预想到肖林川能考上一甲第三名, 包括肖林川自己。

如今放榜时间并不固定,只大约是在考完一个月左右。

在秋闱结束第七日,去京郊周围向农户宣讲新型耕种技术完成,在田圃上曝晒多日的麦粒也终于脱粒入库了。

这一场比试同先前简单的输赢不一样, 藏着孩子们近乎半年日夜勤恳的辛劳汗水, 从最初的轻弃五谷、难掩骄气, 到如今能躬身田垄, 踏实肯干,这般成长, 实则人人都是赢家。

但也像程菀从前同束哥儿说的那般, 若是对所有人相同对待,便是对更努力的人不公平, 哪怕拼搏,也总有人付的更多些。

因此这一次没有输赢,而是分为一、二、三等奖,奖励和实现愿望的数量也以此类推。

最终按照粮食达标的区间划分, 夏侯毅和束哥儿小组并列一等奖,剩下三个小组皆是二等奖。至于愿望, 大家旁的还未想到时,便已经异口同声的喊道——回学校!吃烤羊肉!

也不知是不是大圣组第一次胜利时,孩子们聚在一处吃烤羊肉炫耀太过, 以至于之后无论哪组拿下第一,烤羊肉就跟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般, 成了固定不变的保留节目。

程菀能说什么呢,豪气一挥手:“吃!都吃!”

谁叫你们校长我最近卖周边挣的荷包鼓鼓,十几头羊而已,买得起, 不心疼!

大家自然也喊上肖林川等人一起,他们跟着一块来了,可第二日,又自发回到了田庄。

一则因为他们得罪了太学师长,留在京城同旁人交际,恐会被某些想讨好师长的学子找麻烦,还不如继续回田庄干活;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这段时日他们受益匪浅,更是发觉较之以往同其他士子一处互相应酬吹捧,亲与农人交谈、下地劳作,才算是扎扎实实增长了阅历。

一直到昨日,刘义打听到说即将放榜了,程菀才教校车去将他们接过来。

纵使此次科考已经是他们入京三年来,最为得心应手一回,可站在贡榜下,大家还是习惯从中间偏后的位置找起。

被人群挤挤搡搡险些站不住时,罗磊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中了!我中了!第七十六名!!”

无尽的欣喜漫上心头,罗磊激动的浑身颤抖不已,他又怕这只是他的幻象,脚步踉跄着想要往前亲手摸一摸贡榜,可此时这般多人,他才往前迈了半步,便不知被谁绊倒了,若不是肖林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非得被人踩成一张饼不可。

但他都顾不得站起来,拉着肖林川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是吗?”

“是,中了,你真的中了。”肖林川肯定的点头,打心底为他高兴。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一行清泪淌下,罗磊想抱头痛哭,却又想起还未看见肖林川的排名,忙死死压住激动,“肖兄,我替你找,你肯定也中了!”

罗磊的名字就像个信号般,紧接着,余下友人也渐渐都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只有肖林川始终未找到自己的,一遍、两遍……没有,都没有……他眼前发黑,手心沁出厚厚一层的冷汗。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打算回去再找一遍时,突然,前面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肖林川是谁?竟然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两浙严州?我记得严州不曾有过肖姓的名门望族啊,难不成是寒门士子?”

“肖林川?肖兄!他们说的是不是你!”还是罗磊最先回过神来,使劲拨开人群,拉着肖林川挤了过去,而后顺着旁人手指的方向一抬头,便见那白纸上,由松烟墨笔写就无比清晰的三个大字:肖林川

这一刻,罗磊直接傻眼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掐的他龇牙咧嘴,终于能放声大喊:“肖兄!你中了!你是第三名!你考中了第三名啊啊啊!!”

第三名?

方才肖林川苦苦寻觅,整个贡榜都被他仔仔细细看了三遍,从后往前,从前往后,就是不敢往前十那处多看一眼,现在罗磊竟然说他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就如同呆了般,也不哭也不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未回过神来,可旁人已经听见了罗磊的欢呼,霎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打探的、结交的、捉婿的……人潮蜂拥而至,围的水泄不通,差点将肖林川的衣服都给扒了,头发都给薅秃。

还是先前得过谢钰之嘱托,知晓考好后会发生何事的国公府马夫跑了过来,大喊着与罗磊等人一道冲出了人群。

但身后的人还不罢休,便是上了马车,都有人驶车来追的,直到马夫将车赶出了好几里地,拐进一道偏僻的巷子里,这才终于甩开了所有人。

马夫撩开车帘,见肖林川又哭又笑,但好歹是会说话了,才松了口气。

世子爷可是说过,有人因考上欣喜若狂直接疯癫了的,若是肖学子还同方才那般,他得赶紧将人带去医馆才行。

正当他准备询问是否回学校时,崔瑾开口道:“王二哥,可否容我们说几句话?”

马夫一愣,明白他是要支开自己,便去了巷口。

肖林川终于稍微冷静下来,笑着道:“咱们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程老师……”

按照肖林川一早的打算,只要他能考中,在放榜这日,他便要当着天下学子的面言明他的恩师是程菀、是清北技校的众多师长,可因着后来谢钰之为他们的筹谋,便要先将此事隐瞒下来。

不然旁人问起你一个太学学子为何会认其他书院的人做师长,他一解释,怕会打草惊蛇。

但也无碍,待在圣上面前彻底戳穿学正等人的罪行后,清北技校待他们这些落魄学子的恩情,依旧能流传于天下人之口。

还有《三校密卷》,自己已考中前三甲,其他人也大多榜上有名,都无需师长们再费心张罗,定然能人人争抢,风行世林。

肖林川心中澎湃欢喜,可下一刻,一盆冷水朝他浇来。

崔瑾开口道:“肖兄,你考中了。”

肖林川疑惑,他自然知道他考中了,难不成崔瑾还以为他在发愣?刚想笑着说什么,崔瑾直接道:

“你考中了第三名,若殿试不出岔子,很有可能,你便是此次科考的一甲三等,这将近三十年来唯一一名寒门探花,你知晓吗?知晓这代表着什么吗?当今圣上提拔寒门之心世人皆知,你若能得中探花,便能官运亨通,前程似锦啊!”

肖林川脸上笑容消失,他已经预料到崔瑾说这些的用意了:“崔兄究竟想说何事?”

“所以,你还要按照谢大人所说,在陛下面前,揭发学正他们的罪状吗?”

殿试依旧是答卷,圣上至多巡视,极少问话,若肖林川想向圣上揭发,那便只能在传胪大典上。

也就是说,圣上前一日才钦定肖林川的功名位次,第二日,他便要当庭直陈学正一干人的奸罪。

倘若圣上体恤,愿彻查、惩处学正等人,他势必会开罪朝中其他出身太学的官员,日后很可能处处受人掣肘,可这般已算好的了,若是圣上不愿深究,反倒怪他贸然发难呢?那他寒窗十数年得来的功名前程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安分收下即将到手的甲等功名,按部就班步入仕途,来日定然是锦绣前程、一身荣禄!

崔瑾话音落下,马车内分明挤满了人,却又好似只有肖林川一人般,寂静的悄无声息。

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划过,这一刻,肖林川明白了,崔瑾是在问他,可又不止是问他。

谢钰之交代他们必须拿到证物,不仅是那同钱庄勾结的印钱契书,还有师长们私受束脩,厚此薄彼之事,崔瑾与之后加入的同窗们皆是受害者,自然也想为自己讨得一份公道。

因此那次动乱过后,他们一行人日日聚在一处,既为读书,也是寻法子收集证物。

肖林川还记得证物真正到手的那一日,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紧闭着门,连窗户都被被子死死盖住,生怕被人偷听了去。

所有人藏在密不透风的屋内,不停的讨论着该如何去写那份状纸,若是真正见到了圣上该如何陈言,哪怕是三司推勘、与师长们对簿公堂,也绝不退缩妥协!

彼时他们言辞激昂,愿拼尽一切,只为争一个事理分明。

愿意这般豁出去,既因为他们天性秉公持正、赤子肝胆,可更多是那一份年少心气,以及被逼至绝境,不得已而为之。

但人能在一无所有时生出勇气,同样会在功成名就时产生退意。

年少心气又如何?便是如今教人深恶痛绝的学正等人,不也是从年少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若是今日他们名落孙山,或是吊在最后岌岌可危,倒还能拼口气继续争一争,可如今大好前程已铺在了脚下,谁又愿意冒着风险,教这些年受过的苦白费?

“谢大人不是说过可为我等递交证物?他乃御前红人,圣上定要更加信任他。”崔瑾深色恳切,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为了说服肖林川,还是他自己。

肖林川都要被气笑:“谢大人再受圣上信赖,也改不了朝堂律法。这些证物由我等得到,受不公对待的亦是我等,即便我们在传胪那日退缩,诉状递上去依旧会追究到你我身上。莫不是你想匿名检举?这怎么可能?状告学正师长本就难如登天,若我们不同心协力联名举告,如何能令朝廷正视此事?!”

“昔日我们一无所有尚且能以性命相拼,为自己讨来公道,现在有这个能力了,却反倒退缩?如此做派,即便是被圣上器重,又怎么能做一个好官?”

他厉声质问,但众人或是内心挣扎,或是目光回避,皆无一人回应。

肖林川放在身侧的手更加紧攥,最终没再多言,只扬声叫来王二哥,他要快些回去准备殿试,待明日便去寻谢大人,商议面圣之事。

是夜,宅院内一片寂静。

学校现在老师学生太多,经过一轮扩建的宿舍恰好能住下,无多余空位,程菀就将自己空置的宅子借给肖林川一行人居住。

虽说尚未修葺过,可这比起逼仄的宿舍和号房,又要好了许多,往日肖林川沾床便能睡下,此时却久不能眠。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睡不着。

明明他万分确定,崔瑾今日所说的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别说还不是榜眼,即便点成了状元,他也绝不会生出一丝的退意。

可他心中乱意翻涌,躺在如今这能伸得直腿、翻得了身的床榻上,脑中盘旋的,反而是往日他们所有人挤在一处,昔日你恼我磨牙,我嫌你鼾重,彼此吵闹却心意相通。

那时他们就好比零散细流,彼此相融、拧作一股,满心只盼共入江海,可如今,江海分明已在眼前,临到关口,却只剩他孤身独流……

“肖兄?肖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肖林川猛地起身,险些从床榻上滚下去,他不可置信,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飞奔过去开门。

下一刻,罗磊、邓荣……五道身影一一蹿入。

“你、你们这是?”肖林川甚至不敢提高声音,就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声响太高,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罗磊笑着,笑容有些羞愧:“今日生出退意,是我的错。但就如同程老师昔日所说那般,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日后还如何为民当官?还不如趁早被圣上断了念想。”

邓荣道:“我虽也想到了程老师曾经教导,但你们也知晓我这人迷信,我琢磨的是,先前便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才得以考中,若是现在退缩,说不准连殿试都过不了了。虽说届时御状一告,很可能过了殿试也没什么用,但总比没过的好吧。”

“所以我方才就在想你们担忧的太早,能不能过殿试都不一定呢。”

“肖兄,周兄说的是真的,我方才想出来寻你时,他还先我一步。”

肖林川故意伸出拳头,勒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殿试定然能过!”

“是极,咱们明日便去拜拜文昌帝君,去去你的丧气。”

说笑间,六人又闹在了一处,亦如从前在太学那诸多日夜般。

第二日,国公府。

看着跟在听澜身后走入的六道身影,谢钰之微微挑眉:“你们比我预想的来的更快。”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罗磊几人脸上一热,肖林川道:“谢大人,崔瑾他们今日未来,只因他们未曾如我们一样受过那诸多苦楚,生出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最初肖林川也埋怨过,但昨日他已经想清了,愿意坚持固然是好,可选择明哲保身,也不该苛责,毕竟世人所求,皆不过是盼着一世安稳顺遂罢了。

谢钰之看着这几道即将换上官服,行走朝堂的身影,“人之常情,固然无法苛责,可日后你等置身庙堂便会知晓,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甘舍微躯,以护公道。”

——

隆庆六年,九月十五,贡院张榜,一时有两桩异闻,出乎众人意料。

一是此次省试第三,竟是一寒门士子,虽说出自太学,可昔日太学考中此名的,无不是世家子弟;

二是原来坊间被大肆夸赞的《三校密卷》并非出自太学,三校乃是:怀安、云章与清北技校。为何这般确认?因为人怀安和云章书院将书籍原稿都拿了出来,铁证如山!

以此为自己贴金许久的太学自然不满,当即有学子出来反驳:无太学师长,此书便是名不副实,没瞧见今年前三,唯一的北方学子便是出自太学吗?

此番言论最初支持者众多,可十日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因九月二十四,临轩殿试,对策既毕,圣上亲阅章卷,钦点三甲首列:状元温松年,榜眼卢进,探花肖林川。

九月二十五,唱名礼毕,圣上召探花入殿。

肖林川伏阙进状,备言太学学正、众位师长数桩过弊:私通钱庄牟利、纵容富家子弟欺凌学子、贪纳财贿,厚待纳赂生徒而薄待寒士……随状呈递证物。

复有罗磊等五名同榜进士一道陈情。

圣上览毕,龙颜震怒,即刻下旨令三司全数核查,彻清太学一应弊事。

证据确凿,又有三司勘查,且太学学子早就对师长行事作风怨声载道,只是无人敢率先出头。

不过两日功夫,不仅司成、学正等人锒铛入狱,就连启修班的方先生,也被一群以宋黎、夏侯勇为首的孩子们检举受贿,甚至随意剥夺平民学子的入学资格,转而售卖给世家的纨绔子弟。

未及一载,国子监、太学两重官学接连出事端,朝野民间闻之,人心惶然。

随后便有官员上奏,恳请朝廷严加管束两处学堂,巡查监督,彻底整顿学风,肃清校内积年陋习。至于人选,朝堂众人一一举荐,皆是有名望的大儒、文士等。

圣上:“众儒学问德行皆可任教授课,只是要彻查积弊,肃清歪风,可还有其他人选?”

听音知意,官员们人精似的,如何不知晓圣上这么说,一般都是等着他们主动提他心目中的人选,可是从前大家还能从细枝末节中探出些许圣意,这次却是真不知道啊!

眼看着朝堂寂静,有那心急的都恨不能暗示圣上再给点提示时,宋明不动声色看了眼谢钰之的方向,出列:

“陛下,臣有一人举荐,清北技校山长,程菀。”

此话一出,群臣激愤,若说旁的人他们可能还需回忆,现在“程菀”二字一出,众人恨不得直接将朝笏扔到宋明脸上,叫他闭嘴!

程菀教授三皇子本就是有违天伦,现在还让她入国子监?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还不等他们出声反驳,赵大人率先站了出来,前五日,他就已被谢钰之告知了之后应当做的事。

所以此时,半点犹豫也无,将这些时日,从风墙、堆肥之法的研定,再到逐户推广,这当中程菀的功绩,尤其是他在收割那日以及向农户推行过程中,亲眼瞧见清北技校的孩子们如何勤勉干练、处事利落一一道出。

又有戚将军、纪将军、俞父、魏景明等人站出,以自家孩子为例,不论学问,只单说品性行事,在入清北技校,经程菀教诲后有多大的变化。

枢密院另两名官员将程菀带着众人编书、援助寒门士子、带学子施粥的善举陈列。

接着,圣上又令内侍诵读柔嘉公主的奏疏,其间盛赞程菀训导得法,育人有道。

她未言及三殿下,但朝堂皆知这位大公主对三殿下有多看重,旁人夸赞程菀可能是受了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指使,她……这不笑话吗,想当初柔嘉公主还心心念念要同谢钰之成婚,若不是程菀真有本事,她如何会对昔日的仇敌赞扬有加?

最主要的是,百官由此洞悉了圣心——这一切都是圣上默许,甚至是力主的!

豁然醒悟的那一刻,朝堂寂静。

如今确实有女官,可那只在后宫之中,莫非圣上还想将女官搬入朝堂?这如何能够!

震惊之下,哪怕胸中有万千说辞,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在不得罪圣上的前提下说出口,只能赶忙去瞧平日同谢钰之最不对付的英国公。

英国公:……他又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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