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割麦需在贴地三寸斜向一刀, 太高费秆,太矮费刃,攒够七八束则捆成一捆……这些都是昔日冯庄头细细讲过的,束哥儿记得很牢。
他虽年纪小, 身量也是几个组长中最矮小的, 但同父亲习武这般久, 动作可半点不慢, 紧绷着小脸,胳膊小腿抡的飞快。
眼看着小郎君同其他人的速度始终分不开, 听澜急切不已, 刚想为小郎君助势,但想到小郎君特意叮嘱过, 说有许多同学家中都未来人,怕他们难受,不可太张扬。
听澜便改口道:“大圣组,争先!争先!”
这是端午那日他去看龙舟学到的号子, 叫起来可有劲了,听澜正喊得兴起时, 一旁俞朝盛他娘也示意家中下人跟上:“元宝组,定能拔得头筹!”
这下可是将田埂上的战火都点燃了。
各家没来人还好,偏偏都来了这许多人, 谁愿意落于人后?
当即,戚逢骁三家来人也跟着扬声呐喊。
因为听澜一开始便并未叫束哥儿的名字, 其他人虽只想为自家小郎君助阵,却又不好特立独行。
因此所有人脱口而出皆是组名,且即便小郎君忙活完了,那欢呼声也不能停, 毕竟都是一个小组的,自然也是同辱同荣。
但很快,因着夏侯家人最多,又有好几个军营出身的武将,嗓门不是一般的大,见自己这边声音险些被盖了过去,听澜如何能忍,忙看向身后其余的家长们:“你孩子是谁?”
“文彦。”
“那也是大圣组的!别站着不动了,咱们眼看着都要落后了,快过来同我一道!”听澜时常陪同世子爷来学校,对自家小郎君的组员都已牢牢记下,叫上这个,又去喊剩下的。
其他小组自然也不能落后,一时间都开始呼朋引伴,唯恐将一人落下,损失了战力。就这样,原本还各自生疏的家长们,很快凝聚在了一起。
地里五组孩子在比试割麦,田埂上五批家长在比试嗓门。
英国公自然也不例外。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前一刻本在为夏侯毅小组领先而欣喜,下一刻又立马回过神来:不是,这些都是程菀地里的麦子,割的越多谢钰之便越得意,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若是他儿子输给其他几个小子,他便更不满了。
还不等英国公纠结出个结果来,因着动静太大,周围原本在地里劳作的农户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着急忙慌的跑过来。
落眼一看,竟只是割麦而已……这有什么好热血沸腾的?
正欲转身离开时,再定睛一瞧,不对,为何这里的麦子长得这般好!
这些人是附近村落的,并不知晓田庄的事,想寻个人打听一番,大家都顾着助阵呢,哪有空闲搭理?就这么直接离开,又实在心痒难耐,只好先站在一旁等着……可干等就更无聊了,算了,还是跟着一起喊吧。
于是乎,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树梢间等着啄食谷穗的鸟雀,都被惊得四散飞逃,不过是场收麦劳作,硬生生造出了五军对垒般的浩大架势。
孩子们也半点不松懈。
哪怕汗水滴在眼里,露在外的手刺痒难耐,也始终咬牙撑着,等到一个来回忙完了,镰刀递给下一个人,便赶忙去田埂上喝水,连喘气的功夫都顾不上,立即同大家一起在田地里搜寻散落的麦粒,一颗也不许浪费。
原本只存着玩闹心思的家长们,面色逐渐变得认真。
那些原本在家中便会干农活的孩子们还好,家境稍殷实些的,被娇惯的嫡子们,称得上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至于被冷落的庶子们,则是怯懦自卑,时常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
可此时此刻,尚且单薄稚嫩的身影立于田间,随着利镰起落不停,往日笼罩在少年身上的怠惰、怯懦,尽数随风散去,只剩下不肯服输的坚韧。
越发强烈的日光倾洒而下,落在少年们汗湿的肩头、躬身劳作的脊背,好似在发光般,家长们静静凝视,全然不曾料到自家孩儿竟能脱胎换骨至此。
人群边缘,顾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顾书云的姨娘:“仔细看看吧。”
自从顾书云入学清北技校后,姨娘想让她退学之心从未消散过,见顾夫人百般阻拦,还动了去求老夫人的心思,要将顾书云送到老夫人娘家去,教她好好学规矩。
顾夫人气得不轻,老夫人娘家那是什么好去处?早已落败,就等着顾家送女儿回去,好拉着成婚哪。
一般说来,做姨娘的,只要入了府,便很少能有机会出门。
但见她实在冥顽不灵,顾夫人便趁此机会将她带了出来,让她瞧瞧自己生的女儿究竟有多优秀。
看着顾书云一头利落男子发髻,虽是还不到十岁的小娘子,但干起农活来比好几个小郎君都要利索,尤其是与同伴交谈时,那畅快大笑的模样,令顾夫人挪不开眼,这是她在内宅从未见过的。
顾夫人长叹一声:“你我这辈子到头来也就这样了,为何不让孩子们都痛快些呢?你成日满口规矩规矩,难不成靠着这些规矩,你便能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我看没有,不然你现在也不至于杵在我面前,听我一番数落。
但是云姐儿能,她说日后想做买卖,当东家,如今我瞧着她这般能干利落,这一日定能实现。”
麦子收割完,须经三数日曝晒方可脱粒,虽说不能立即称重,但程菀特意教孩子们将麦垛,重重叠叠堆砌在场圃之上,和一旁冯庄头、以及其他农户田地里收起的粮摆在一处。
若说先前在地里时,只粗略瞧了个大概,此时整整齐齐码在眼前,丰歉之别简直是一望便知,分外醒目。
这下不止是赵大人,所有学生家长连同来看热闹的农户们都坐不住了,粮食面前无贫富之分,再是高门大户,一日三餐亦离不得麦粟,家业进项大半更是依靠各处田庄收成撑着,见此如何能不急切。
程菀也不绕弯子了,当即将防风墙、堆肥等一系列关窍讲明,同步让孩子们进行演示。
这也就回答了赵大人先前的疑问,风墙能降低春日大风对禾苗的摧残,保留土壤的水和肥,而使用堆肥法,又能填补上其中的肥力空缺——有了水,有了肥,又减少了外力损坏,年成自然丰盈满仓。
程菀话音落下,家境殷实的家长们欣喜雀跃,恨不得现在便回到家中实行这个法子,而普通农户们,在喜悦过后,又变得迟疑起来:“程校长,那种上风墙的那块地,不就白白糟蹋了?”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了。
古时的农户守着贫瘠田亩,既要应对繁重赋税,还要抵抗层出不穷的天灾,纵是万般艰难,尚且能保全一家衣食,他们的生存智慧无人能置喙。
风大,他们难道不知晓需要防风?只是田地本就少,肥本就短缺,实在舍不得去栽种旁的杂草,那便只能与老天去赌、去求。
所以程菀所做的,左不过是将各种取舍得失呈现在众人面前,用真实的数据令大家明白,弃小以守大,舍寸土以保良田,才是真正划算的做法。
当然,肯定还会有不少偏执的老农,那便需要靠官府出力,不是她一人之力能解决的了。
赵大人当即明白了程菀的意思,捧着他方才又写又画的一大摞纸,急切询问道:“程校长这几日在何处?若老夫有困惑可否来寻你?老夫欲将此事奏禀陛下,往后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可否相助?”
程菀点头:“粮食还未入仓,我和学子们接下来会继续待在此处,赵大人有何需要,随时可来。”
赵大人欣喜不已,深深看了程菀好几眼,心中打定主意要在圣上面前为程菀多美言几句,哪知第二日刚来到官署,便碰到了谢钰之。
赵大人笑容满面:“谢大人,您可是来询问田亩之事?那日是老夫浅薄了……”
接着,拉着谢钰之唾沫横飞的说了老半天农桑,谢钰之耐心待他说完,才开口道:“赵大人可是要上奏陛下?”
“自然,奏章我已连夜写好。”
谢钰之:“赵大人可在其中提及内子?若有,还望暂且瞒下。”
虽说因着英国公那大嘴巴,整个朝堂有不少人昨日都去凑热闹了,经过一天一夜的讨论,这事肯定是传的人尽皆知。
但即便朝野尽知,只要不曾将此事奏报圣上,不曾在御前陈明功绩,那便不算明面上定案,等到更合适的时机将此提出,便能凭此等功劳,一举为程菀入国子监立势。
可赵大人不明白谢钰之心中所想,听他这般要求,只以为他是不满夫人太过张扬,特意蔽其才华。
原本对谢钰之的欣赏立即消了大半,暗道:就这还是长公主之子呢?昔日长公主那般耀眼夺目,也未见过国公爷有何不满啊。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可谢钰之曾有恩于他,赵大人也只好应下。
——
田庄,现在粮食还未真正入仓,且之后的曝晒、脱粒才是更需劳累的,程菀不希望令孩子们养成半途而废的性子,便带着大家在庄上住下。
正好这几日太热,即便有冰,大家也有些无精打采的,来田庄也算是消暑了,且只上半日学,下午随这些孩子如何折腾,当做是补上暑假。
冬日时,孩子们可以跟下饺子一样全挤在一处,人越多越暖和,现在天气热,饺子便要分开存放了。
冯庄头家中住不下,好在如今大家早已和佃户们打成一片,都不必程菀开口,佃户便主动敞开家门,热情邀请小饺子拎包入住。
戚逢骁昨日没睡好,许是白日割麦太过劳累,浑身酸痛不已,虽说程菀早就教过孩子们可以互相踩背放松,但奈何昨日睡在戚逢骁旁边的是俞朝盛,一脚下来险些没将戚逢骁送去见他太奶。
“黄胖儿,你是不是又重了!”戚逢骁嘶吼。
很讨佃户喜欢,一个劲给他夹菜,以至于多吃了两碗的俞朝盛心虚的抱着肚子:“没,没有啊,束哥儿还说我瘦了呢。”
“你问束哥儿?”戚逢骁都被他气笑了,“连纪行在束哥儿眼里都是天下第一聪慧!束哥儿的话如何能信?你得问小殿下,他说的才是真的。”
原本还笑呵呵的俞朝盛突然就垮了脸,“小殿下说,再过些时日我便能摆上太庙祭案了。”
太庙祭案上头是什么?是猪!难受的他整整一顿没吃一口菜,好不容易忘了,现在又被戚逢骁旧事重提。
戚逢骁想笑,见俞朝盛实在难过,只好死死压住笑意安慰几句,可俞朝盛都要被摆上祭案了,如何还能被安慰好。
戚逢骁只好跑到外头找佃户借了个鸡蛋,剥开塞在他嘴里,“吃吧吃吧,你不胖。”
俞朝盛这才又笑起来,睡的香甜,戚逢骁一大早就便醒了,索性去冯庄头家找束哥儿,还未走近,就看到束哥儿正站在墙边,手里还捧着本书。
束哥儿以为他是来早读的,刚想提醒他母亲说昨日都太累了,今日早读取消,却见戚逢骁丧着脸,忙问他怎么了。
戚逢骁:“我浑身疼……束哥儿你说我是不是太弱了,干这点活就受不住,日后还怎么上战场杀敌?”
束哥儿斩钉截铁:“当然不是!你会难受是因为昨日你最辛苦,一个人便干了好多活,连割麦都跑了快十趟呢,我还听好些同学的爹娘不停的夸你,骁哥儿,你肯定是天下第一厉害的!”
束哥儿说一句,戚逢骁的嘴便止不住上扬一分,到最后,彻底被哄的眉开眼笑,俨然将自己昨日那句“束哥儿的话不可信”抛到了九霄云外。
“束哥儿,你怎么也醒的这么早?”
束哥儿叹口气:“我在想肖兄他们呢。”他听父亲说关在贡院里有多艰难后,便担忧肖林川等人受不住。
但这次,束哥儿却是想错了。
号房确实环境差,逼仄、闷热,睡觉只能将木板铺开,分到的哪怕不是靠近茅厕的臭房,也有各种难闻的脚臭、汗臭,夜间睡觉时,更是各种咳嗽声、磨牙声、蚊虫嗡鸣声不绝于耳。
旁人叫苦不迭,肖林川却早已习惯,因为自从他们几人被学院孤立后,担心落单会被打,六人只能挤两张床、一张书案,这般比下来,号房甚至都能称得上舒坦了。
所以当其他学子辗转难眠时,肖林川躺在木板上,一声喟叹:总算能伸直脚了。
如果这还只算得上一重惊喜,那么到了第二日,史论开考时,那便真是欣喜若狂。
众所周知,首日的经义虽想出彩,很难,可相较于史论与时务策,确实是门槛最低的,以至于许多人都说,第二日才是见真章。
为何难?
难在头脑不够聪慧?还是用功不够?
究其根源,实则难在见识。
史论和时务策两科不论破题,还是说理,皆需引经据典,以大量史实佐证。
可如今书本昂贵,许多史书典籍普通学子根本无缘阅览,又如何增长见识?如何考得过家中藏书充盈,还能时常听闻父辈谈论朝堂政务的世家子弟?
基础本就薄弱,再加上考场紧张,脑中一空,便更是雪上加霜。
程菀知晓这是寒门士子最大阻碍,因此在编写《三校密卷》时,这便是重中之重。
不仅谢钰之、魏景明等人,连带着各位师长都将知晓的典故一一列出,程菀还特意通过书斋掌柜,借到了其他私家藏书,只取各史实最重要精粹的部分,又要避免夹带片面私见,令学子能自主体悟。
同时,进行横向与纵向的不同连结,纵向以朝代,横向以不同主题,譬如文景轻赋、曹参清净皆属于无为而治的同一分类。
如此分门别类之下,不仅增长了见识,还如同一个大体的框架,将学子脑中原本纷繁复杂、缺乏条理的知识全都串联起来。
也因此,当旁人因着紧张、不适,从而脑中一团浆糊时,肖林川回忆起书上所讲,只感觉有张纵横交错的图浮现在眼前,愈发思绪清明,胸有成竹。
他都如此,对那些原本基础薄弱的学子效果便更加明显了。
罗磊本还看着卷子捶胸顿足,久久无法落笔,可当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苦思冥想,终于回忆到了零星知识点后,就凭着这,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渐渐便从细枝末节摸到主要脉络,而后一举将思路整理透彻!
他兴奋不已,激动的直想拍桌,还是被考官狠狠警告后,冷静了下来。
看着所剩不多的时间,赶忙屏气凝神,开始认真作答。
令对面的学子疑惑不已,这人方才分明同自己一样满脸落榜相,怎么突然又变得下笔如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