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程菀曾体会过高三的校运会。
那就好像繁重压力下偷来的半日欢愉, 不必去想做错的题、繁重的任务、父母师长的期许,连晚风都格外轻柔,将心头积压的沉闷一吹而散。
愉悦是真,可当狂欢落幕, 重回书桌的怅然与失落更真, 似乎方才的欢声笑语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这是程菀的真实感受, 也是太学所有参与了昨日美食街庙会的学子们的共同感悟。
今日晨起, 瞧着窗外尚且黯淡的天色,一时间, 只感觉恍然失神, 心绪沉沉。
直到看见桌上的木盒,那是昨夜套环得到的彩头。
不论摊主们嘴上说着要如何严苛, 实际昨日所有学子皆获得了礼品,虽说那最诱人的银元宝未被任何人收入囊中,但各种吃食、文房四宝,众人捧了个满怀。
“发愣做什么, 你赢的这支笔我先前在书斋瞧见过,至少要三百文呢, 你还不满足?”
“哪有不满?我只是在想,昨日真是痛快,我都不知有多久没这般畅快过了。”
“我又何尝不是, 其实不止昨晚,这段时日……应当说自从有了美食街后, 这日子便比从前要好过许多了。”
“美食街”原先还只是孩子们这么喊,偶然教太学学子们听去后,便觉这真是名副其实,尤其是相较于太学膳堂的吃食而言。
读书本就是耗气力之事, 若再填不饱肚子,困顿便压得人直不起腰来,偏偏膳堂的饭菜滋味全无,平日里大家不是没有抱怨,可不能外出就餐,又少有人能如权贵子弟那般日日使银钱教膳房开小灶,除却已经吃得发腻的饵食外,腹中饿的疼痛难忍时,也只能乖乖就范。
所以前些日子,当师长说出不会阻拦任何人追随清北技校后,哪怕他们知晓这些皆是气话,也实在抵挡不住饭食的诱惑。
一开始确实只为单纯的填饱肚子,可随着一日日相处下来,众人突然惊觉清北技校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如洪水猛兽。
小童们各个都朝气十足,不论见着谁都是满脸笑意;老师们也十分和善,昨日有那实在不善杂乐的学子,最终都直接将彩头赠送;
特别清北技校不仅伙食好,听小童们说除去日常课程外,还有诸多活动,田间、市井、施粥……皆是他们闻所未闻过的,众人只能从中感受到羡慕与向往,实在无法体会到师长口中的“伤风败俗”“令天下人耻笑”。
“镗——”
铜钟敲响,学子们恍然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的彩头放下,加快脚步往斋堂赶,走到院墙旁,就看见正站在墙边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的肖林川等人。
自从那日训诫大会,师长说不再阻拦他们后,肖林川等人也彻底不再藏着掖着了。
昔日只有六人的队伍,现在已经陆续壮大到了五十人。
既然师长漠视,他们索性不再去斋堂,而是日日待在斋舍内自学,只有早间会特意来到院墙边背书,听闻是和清北小童们约定好了要一同早读,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响起,他们脸上却没有寻常学子那般倦容,反倒是意气风发,满是一往争先之勇。
“快走吧,别瞧了,咱们豁不出去的。”
虽说现在众人对清北技校的看法已和起初大有不同,可于科考一事上,到底还是无法信赖,所以即便师长对他们这些普通学子冷落,他们也不可能像肖林川等人那般,用自己的前途去做赌。
来到斋堂,莫先生已经铁青着脸,斥道:“此刻还不抓紧用功诵读,难不成待到秋闱,一心只求名落孙山?!”
昨晚发生了何事,因学子们全都默契的进行隐瞒,师长并不知晓。
毕竟与清北技校有关的一切都令他们深恶痛绝,瞧一眼都嫌多,开始是令门房将日日出外就餐的学子名册交上来,但后来人实在太多,连好些权贵子弟都一道过去后,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可自从那日司成叮嘱后,众师长对学子的学业更加看重,倒不是说愿意费心思教导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还需辅导权贵子弟,哪来多余心神耗费在其余不起眼的人身上?
只是在莫先生等人看来,哪怕他们只是随意教授,再督促这些学子认真自学,也比依附清北技校,自求死路的肖林川等人要强千百倍。
一众学子不敢反驳,将昨日的欢快藏进心底,拿起书开始认真诵读。
——
日升月移,一场滂沱骤雨忽至,酷暑盛夏自此而至,高树蝉鸣聒噪不休,斋堂学子正埋首苦读时,一道消瘦的身影来到了文诚路上。
太学门房探头来看,见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索性收回目光,继续半躺在椅上,琢磨着待会儿趁学正不在时,溜去美食街买碗消暑的饮子来喝。
那身影绕过太学,站在清北技校门口,才停下脚步。
瞧见来人,门房惊喜的声音响起:“范老师!你可算是回来了!”
范世明阔别多日,现下又是胡子拉碴,脸庞消瘦凹陷,原以为门房早已将他忘了个干净,需自报家门时,一句“回来”,令他先是一怔,而后扬眉笑道:“是,回来了。”
寒暄几句后,范世明道:“大伙人呢?”
“都在里头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范世明便先去了东院。
却见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无,他满腹疑惑,往办公室走去,这才瞧见人。
“范兄回来了!”最先发现他的是刘义。
今日邹老师来了,带着六名新老师精进医术,刘义想起沈北等人会算数,芸娘学会了女红,藜麦也正在同程若学习如何上语文课,只有他还什么都不会,便想跟着学一学这医药课怎么上。
结果才听半刻钟不到,脑子便如同浆糊一般,两眼空空。正走神之际,就瞧见范世明的身影,那可真是又惊又喜。
“范老师!”
“范兄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涌过来同范世明打招呼,就像家人间从未离开,只是中途出了个远门般,没有丝毫的生疏。
范世明笑的见牙不见眼,一一回应,又看向他堂兄,也就是他走后接应这门课的梁老师,原想问问他是否还适应,仔细一瞧,哪还需要问,脸圆了,身板壮了,先前因受伤那消沉之态也荡然无存。
梁老师笑道:“我比你可舒坦多了。”
范世明叹口气,行船便是这样,一去好几个月,人都要憔悴苍老许多。
但这趟还好,有夫人赠的菜,束哥儿送的鸡——虽说那鸡刚上船没几日,便落到河里淹死了,范世明将鸡打捞上来难受了许久,最终只能含泪将之拔毛吃了。
这次不仅是比先前吃得好,还有了一件大好事,范世明不再磨蹭,赶忙去旁边找程菀。
程菀因需处理的事太多,办公室也是单独的,范世明过去时,她正在为宋黎、王溪山和夏侯勇三人上课。
先前程菀就听束哥儿说过,现在启修班每月皆要考核,考不好,不单要转去旁的班,还要送信告知家中父母。
宋黎因父母能力不够,一切皆要仰仗叔父宋明,哪怕宋明与顾芳娘对他足够和善,可父母会时常提醒他的寄人篱下,学业上压力本就深厚,相较之下,王溪山心间忧思比他更甚。
前几日月考核结果出来,王溪山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只枯坐在桌前埋首苦读,程菀托人将他叫出来时,只见小孩眼底深处盛满惶恐。
虽说程菀问过好几次,他什么都不愿说,但她也能猜到几分内情,三姐程莹不是那般会苛责折腾孩子的人,那就只能是他的父亲王修文了。
程菀到底不是他的老师,连三姐也许久未见过了,不好多说什么,况且如同王修文这般偏执的家长,哪怕老师说的再多,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只让他叫上宋黎和夏侯勇,日后趁着早午膳时带着书本过来。
看了眼课本,才知启修班不仅课业繁重,授课进度也快过别的书院,现在所学已是孔孟中庸,程菀先稍微检验了一番,确定几人的学习进度。
王溪山有好几道题都答不上来,他面红耳赤,攥紧衣袖,嗫嚅着开口:“五姨,我天资愚笨……”
他也不知为何,分明从前所学他很快便能背诵记忆,但如今先生所授知识就如同长了脚一般,从他眼前一过便自己跑了,如今他学习愈发费力,时常学的头痛欲裂也不懂其意。
他曾求助过先生和父亲,先生说是因他不够认真,父亲说因他不够刻苦,不然为何从前那般聪慧,现在却一日比一日差?
程菀合上书本,笑道:“这与天资有何关系?这世上固有天资聪颖之人,可平凡之人才是大多数,况且你们还这般小,学习的内容还远不到拼天资的程度。
至于为何你从前学得快,现在却学得慢,那是因为昔日所学三百千,皆是音律规整,朗朗上口,道理明了,你多次诵读自然容易背下。
但现在学的这些,难记,且抽象义理太多,不做理解,只单纯背诵,难上加难,就算背出来了,也不明了其中深意。”
“所以这事不怪你们,只怪你们师长,太过急迫,以至于揠苗助长了。”
一时间,三个孩子皆怔愣住了。
哪怕是压力没那般大的夏侯勇,同母亲说起学习困难时,母亲也只会说他不上进,毕竟他去的可是太学,太学的师长又怎可能存在问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的说并非是他们的过错。
“老师,那我们还有药可救吗?”夏侯勇呆呆的开口。
程菀笑道:“自然有。”
学习一事无捷径可走,但还是有法子能轻松些的。
那方先生倒不是不讲文意,只是他太着急,讲的也不够深入,只要将文中道理简化成更好理解的小故事,之后再用各种记忆法辅佐背诵,自然比从前要轻松许多。
也因此,这几日每当束哥儿等学生晨读完去用早膳后,程菀便在办公室给偷溜过来的三小孩补课,见到范世明了,也十分惊讶。
刚想问候几句,却听范世明道:“夫人,我在江宁都听许多人在讨论您写的书!”
也就是程菀先前付出了诸多精力的《航海英雄传》。
就如同书斋掌柜预想的那般,此书甫一面世,便引得众人争相购读,议论颇多。
第一卷 发行时便能如此,掌柜在其中窥见了巨大的商机,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如今墨客儒生数不胜数,坊间话本文稿源源不绝,想要更上一层楼,这宣传手段也是十分重要的。
好在掌柜旁的不说,这方面的点子那简直是层出不穷,先是斥资打点各处茶坊,令说书先生轮番说此书桥段;又赠书给勾栏、戏班,让戏班截取书中情节改编成小戏;还雇市井小童沿街叫卖……让程菀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病毒式营销”。
银两和方法皆到位,加上以水浒为原型的故事情节足够吸引人、航海背景足以令人心向往之,很快,随着第二卷 、三卷、四卷的推出,声明愈盛,一时轰动四方。
掌柜原催促程菀快些写后头的内容,但程菀觉得到此,就可以饥饿营销了,先吊一吊口味,而后推出周边文创。
周边这事,景朝早就有了。
比如人物图像、诗词笺、摘选本之类的,甚至还能将书中人物拓印到扇子上。
听闻此前有本两女争一男的世情话本卖的极好,后来有两人走在路上,突然争吵不休,一问才知,是因为彼此拿着对家的人物扇,谈起书中情节,皆认为书中男主同自己扇上的女子才是真情,这才打了起来。
程菀看中的只是文具类,什么画像、扇子皆可由书斋占利,也因此,掌柜不仅煞费苦心的宣传,还愿意让各书斋分行帮忙售卖文具。
那日船只到达江宁,范世明下船吃饭时,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谢毅、俞行……他心想,这不是夫人曾说过的书中角色吗?
打探一番,发现还真是。
“不止是书,听闻那文具都被一抢而光,我过去时还有那小厮跑来询问下一批笔盒何时有货呢!”
“果真?”程菀属实惊喜到了,她虽然知晓书和文具卖的都不错,掌柜也同她说过,可南方与京城相距甚远,又没人过去,她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好好好,太好了,这般她就能让工厂再快些出货了!
但真正的好消息还不是这个,范世明这次去了五个多月,一路南下到了余杭。
余杭作为全国顶级运河枢纽,内河漕船、海外商船等皆在此汇聚,范世明打听到,因北地战火尚未彻底平息,江南一带的商户已决定转走海路通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