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但现在的人并不将之称为自闭症, 见三皇子对轻微动静便极度惊恐,太医翻遍医书,认为这应当是书中有过寥寥几笔记载的惊惧症。
惊惧症?什么叫惊惧症?连太医自己都似懂非懂。
如今又没有心理医生,风寒病痛还有药石可医, 而俨哥儿身上无病无痛, 只是心里出了毛病, 即便公主勃然大怒, 以性命胁迫,他们也毫无章法, 试图医治, 反倒适得其反,令俨哥儿情况更加严重了。
此事还不能为外人所知, 因为俨哥儿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子,皇后病逝后整个外家的兴衰荣宠就寄予他一人身上,若是令人知晓心中有疾, 便再也没了登上帝位的希望。
除了她和奶娘,再就是太医院院首外, 连皇帝和英国公等人都必须死死瞒着。
“……所以那时我才会对国公府恨之入骨。”柔嘉苦笑道。
这些年她以公主的身份苦觅良医,却一无所获。眼看着俨哥儿越长大便越严重,柔嘉等不下去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让英国公等人施压,令圣上立俨哥儿为储君。
立储事关国本, 圣旨一出,圣上自己不能轻易修改,那时,她便能无后顾之忧, 将俨哥儿的病情告知父皇,求父皇寻民间名医来医治。
可俨哥儿还没成为太子,江贵妃却成了皇后,她所出三个皇子一个比一个出彩,柔嘉便更无法向父皇求助了,甚至要死死提防英国公。
那是她和俨哥儿的舅舅,也是其他人的舅舅。一旦他发现俨哥儿身子有碍,恐无法继承大统,绝对会将家族女儿送入后宫,到那时,他们姐弟的境地只会更加艰难。
柔嘉又恨又悔,既怨恨上天对他们姐弟如此不公,又后悔是自己的疏忽才将俨哥儿送到这般境地。
可弟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亲人,她只能变得更加肆意妄为、刁蛮任性,这样旁人才会只将目光投在她身上,责怪她也好,弹劾她也罢,只要让所有人都无法注意到俨哥儿,她通通都不在乎!
但她没想到,那日在猎场下的别院里,俨哥儿会突然发病,更没有想到,他会碰到束哥儿。
“俨哥儿从去年开始,情况更加严重了,从前至多只是抗拒、大声哭闹,但现在就如同……发了狂一样。”如果说三五岁的俨哥儿顶多是保护自己,但现在他开始攻击其他人了,柔嘉和奶娘都在他发狂的时候被厮打咬伤过。
奶娘没有办法,只能将俨哥儿关在屋子里,用布条捆绑在床上,可柔嘉怎么忍心,那是她才八岁的弟弟,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啊!此时却像没有尊严的野兽一般被捆绑着!
去猎场之前,她实在太过心疼,便将俨哥儿也一并带过去了,原想着到了个新地方,也好叫俨哥儿开心一番。
一开始俨哥儿确实难得的高兴,趴在马车的窗户旁,盯着外头的天、路边的树瞧个不停,但谁知到了别院没多久,却突然发病了。
柔嘉只好将所有下人都调离开,亲自守着,但她去侧房熬安神药时,俨哥儿不知如何还是逃了出去!
柔嘉知道俨哥儿的病情,但英国公不知,那日见束哥儿和三皇子一同回来,便打定主意是谢家意图谋害皇子,好几次想要找谢家的麻烦,都被柔嘉拦下了。
那时柔嘉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束哥儿,没有旁的心思,“可有一天,我发现俨哥儿睡着后,手里还紧紧的拽着这个……”
柔嘉拿出一物递到程菀面前,那是一个用纸张折成的纸鹤,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发毛,上面还有许多乌黑的药汁。
但程菀还是能很快辨认出来,这是束哥儿一直带在身上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
而折纸鹤的工艺,也是程菀手把手交出来的。
“宫殿里没有这种东西,我和福婆婆也没这个手艺,我猜想,这应当是束哥儿的东西,便在俨哥儿面前试探性的问过几次,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束哥儿!”
柔嘉是真的高兴,这么多年了,除了她和奶娘,俨哥儿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关注,现在却来了个束哥儿。虽然不知为何只见了一面,他却牢牢记住了束哥儿,还将他给的东西这般爱惜,但这意味着俨哥儿或许终有一日能恢复正常!
在确定俨哥儿是真的不排斥谢束后,柔嘉早就想来找程菀了,可俨哥儿还小,出宫安排繁琐,而且她也怕这场会面安排在城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窥探,只能等到今天程菀出城,将人堵在了半路上。
“程五娘,我从父皇口中得知你的所作所为后,便知晓你是心善之人,尤其对孩子格外呵护。我们从前有许多过节,也是我对不住你,我同你郑重道歉,不管要什么赔礼我都愿意十倍奉上,不求我们之间能冰释前嫌,只求你帮帮俨哥儿吧?”
话说到这里,柔嘉已是哭腔,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机会。
她不会奢求束哥儿的出现,便能让俨哥儿彻底好转,夺下储君之位,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幼弟一辈子只能像个怪物一般被困在漆黑冰冷的宫殿里,只要能像正常人一般安乐无虞,已是她最大的乞求。
程菀去过特殊学校,自然知道自闭症儿童有多痛苦,她不忍程若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对那位三皇子自然也是如此。
可她不能拿束哥儿去冒险,更何况他们现在都是谢家人,说她势利也好,说她胆小也罢,处于这个身份,便是踏错一步,都会令整个谢家陷入危机。
“你放心,不论是宫中还是英国公府,我都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我们见面,也绝不会影响到你们。”柔嘉斩钉截铁的保证道。
程菀知道她为何会这么着急,若那位三皇子真是自闭症,年纪越大,能治好的希望越渺茫,但在柔嘉公主无比乞求的目光中,她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所求,我明白也理解,但希望您也能理解我的苦楚。我也想帮三皇子,可在此之前我需要同束儿父亲商量一番。”
她不会把三皇子的真实病情告知,但这事必须要让谢钰之来拿主意。
柔嘉神色一滞,嘴唇被咬到发白,最后才艰难道:“好,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她确实怕谢家人探究到俨哥儿的秘密,也怕程菀不守信用,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狠心一搏。
程菀知道她再怎么保证,柔嘉也不会信她,就像她自己也无法轻易信任一般,“殿下,告辞。”
“等等!”柔嘉一把抓住程菀的衣袖,哀求道:“就让他们隔着马车见一面好吗?见一面便好,只是普通君臣路上遇见问安而已,绝不会被人揪住任何错处。俨哥儿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不想让他哭着回去。”
程菀无声叹了口气:“好,我会让车夫慢一些。”
“谢谢,谢谢。”柔嘉这才笑了起来,重重握了握程菀的手,连公主的仪态都顾不得了,恨不得飞奔过去。
程菀也朝着自家马车走去,还没走近,就对上了一大一小满是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程菀先是对青月笑了笑,又看向束哥儿,“束儿,你可还记得三皇子?”
“记得的。”束哥儿在记人方面很厉害,哪怕是两年前见过的人他都不会轻易忘记,应答完,小眉头皱的紧紧的:“母亲,可是因为三皇子的事,公主来找你的麻烦了?”他最怕因为自己连累母亲。
程菀摸摸他眉头的小川字,小孩子可别跟你爹一样成日板着一张脸,“当然不是,上次束哥儿如此英勇,因为你,公主对我都厚待了几分,如何还会苛责?”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关心完母亲又开始关心只有一面之缘的俨哥儿,“那三皇子可还好?他腿上的伤口还疼吗?”
程菀笑道:“母亲也不知道,正好今日公主将他也带出来了,听说他很喜欢你折的纸鹤,束儿可要再折一个送给他?”
当时俨哥儿抱腿坐在树下,像个精致的泥娃娃一言不发,还一身伤,束哥儿不想他害怕,便折了个纸鹤哄他,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束哥儿连忙从小本子上再撕下一张纸,短短的小手飞快的叠了起来。
等到纸鹤叠好,两边马车正好相遇,程菀将车帘挑起,束哥儿连忙将手伸出去,他还记得在外面不能暴露俨哥儿的身份,可又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只好道:
“这个是送给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哦。”
轻盈的纸鹤落在掌心,冬日风大,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走了,俨哥儿连忙拢住手心,还来不及做什么,再一抬头,就只能瞧见束哥儿像小太阳一般的笑脸从面前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束——”俨哥儿紧紧的扒着窗户,追着将身子探出去,想要把束哥儿留下来。
可外头还有好几辆马车,柔嘉如何能让他出现在人前,赶紧将弟弟抱了回来,“别去,三哥别去。”
“要去!要去!”俨哥儿眼睛都红了,在姐姐怀里剧烈挣扎,柔嘉被他踢打了好几次,再怎么疼痛却都不敢松开,只能压着声音安抚:“三哥听话,再过些日子,束哥儿会陪你玩的。”
她说了好几次,俨哥儿才回过神来,瞳孔重新聚焦,好像终于得到糖的三岁孩童一般笑了起来:“好,和束哥玩。”
另一边的马车上,程菀看着已经放下的车帘,若有所思。
方才束哥儿递纸鹤的时候,她着重留意了俨哥儿神态,哪怕是在和束哥儿面对面的这几秒中,俨哥儿都有一种放空、木讷的感觉,再结合柔嘉说的那些话,八成是自闭症了。
若是旁的,程菀或许能做到坐视不管,可偏偏是个孩子……教师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又哪能真的冷眼旁观一个孩子被病症毁于一旦。
思虑一路,等到回了国公府,程菀还是先去了前院书房。
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哪怕是对谢钰之,也没有说出惊惧症的事,只说三皇子性格孤僻,柔嘉公主觉得束哥儿机灵良善,想安排两个孩子得空时玩耍一番。
本就风尘仆仆,又一直记挂着这事,程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沙哑,她没发觉,谢钰之已经直接站起来沏茶了。
端方君子,沏茶就像作画一般优雅迷人,程菀却没心思欣赏美色,满是疑惑:“郎君似乎不惊讶?”
“嗯,三皇子性格孤僻我早有所耳闻。”谢钰之将茶搁在程菀面前,又递过来一个汤婆子。
柔嘉到底只是一个公主而已,她要防着宫里所有人,顶多是让大家不知道惊惧症,但圣上免不了是要见三皇子的,迟早会发现不对,她就只能从性子孤僻上找借口。
谢钰之:“从那日束儿救了三皇子开始,我便有了准备。原想防着她让束儿入宫做伴读,现在只是一处玩耍,比预料的反倒要好些。”
摸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程菀指尖回暖,有些好奇道:“那圣上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谢钰之却道:“阿菀,你可知圣上为何将校舍拨给你?”
程菀想说不是因为束哥儿立了大功,且圣上看重清北技校的教育理念吗?
她还没开口,谢钰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只是其中两个原因,还有一个,我怀疑圣上有将你提拔去国子监的想法。”
程菀结结实实惊讶住了:“国子监?!”
“嗯,这只是我的猜想。”之前怕影响她,加上到底是捕风捉影的事,他一直没说,今日索性让阿菀一同知晓。
担忧隔墙有耳,谢钰之冲她招了招手,程菀疑惑的靠近,下一秒便见男人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看着那一行行的字,程菀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圣上宠爱江皇后的原因世人皆知,但很多人都觉得是江皇后心机深沉,丫鬟时就勾搭上了皇子,却不知先帝有九个皇子,各个文韬武略,而当今圣上不长不嫡,还没有实力雄厚的母家。
两岁那年便被兄长下了毒,阴差阳错,那毒粥被他生母服下,才捡回了一条命,却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可先帝却没有追究,在他看来,无法在后宫角逐中存活下来的,根本不配继承大统。在他的默许和放纵下,整个后宫如同一个巨大的养蛊角斗场,哪怕只是三岁稚子,都能面不改色杀人。
是当今圣上懂得藏拙示弱,加上江皇后好几次舍命相救,才最终活了下来。
可哪怕是登上了皇位,圣上依旧对幼时岁月仍心有余悸,谢钰之记得有一年他陪同圣上去皇陵时,条件不便,两人住的比较近,夜间他突然听见有人狂吼,臣子的警觉令谢钰之不会探究。
但第二日圣上却主动说他做了噩梦,看了他许久,笑着道:“子邵,朕真羡慕你父母和睦,家宅安宁。”
所以圣上对臣子后宅之事格外关注,若治家不严、苛待子女者,在朝堂上也不会受到重用。
谢钰之放下笔:“所以圣上不会对三皇子有任何苛责,我想,他也是看重了你的才干。”
现在后宫倒是安宁了,但不少高官贵族家中子女实在不成器,若阿菀真的在这方面有非一般的能力,或许圣上是想将她调去国子监,监管学生的品性。
人的才华知识可以慢慢学,科举没有年龄限制,多大都能考,但品性一事,却早早便定了形。
“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想,或许只是我思虑太多。”谢钰之见程菀神色很凝重,握了握她干完农活后布满茧的指尖。
程菀摇摇头,她看得出来当今圣上十分贤明,但她不觉得会开明到这个程度……去国子监?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国家教师了!
更何况她也只是一个老师而已,遇到那种真正冥顽不灵的孩子,也是没招的。
但她从不会因为还没发生的事便焦虑,她更注重当下:“那三皇子一事,我是否要拒绝?”
谢钰之笑道:“不必,既然公主主动请求,便答应吧,只要隐蔽些便好,其实于谢家来说,这反倒是好事。”
圣上正值壮年,需要的是纯臣,谢钰之生母是长公主,本就应该只效忠皇室,但因为治水一事,现在在外人看来,却完全是和江皇后绑在了一起。
“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程菀松了口气,也不离开,直接借谢钰之的书房给柔嘉公主回信,写完后又递给他,“怎么样?”
瞧她仰着头眼巴巴的模样,谢钰之定定看了两眼,指着一处道:“这里有要修改的。”
“哪里?”程菀赶紧凑过来,下一秒,微凉的脸庞却被捧着了,谢钰之本就比她高,现在她又是坐着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人滚动的喉结。
“夫人,我想讨个报酬。”
“什么——”
话未说完,却尽数吞没,这下喝了茶水嗓音也依旧沙哑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菀艰难看清楚了男人塞给她的东西,哼了声:“哪有成果都没看到就讨报酬的?”
谢钰之眼底带笑:“那这成果夫人可还满意?”
程菀将心底那股异样压下,认真打量起来,这是一篇文章,或者说是谢钰之写给小报的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