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有的屋子新,有的屋子旧,有的屋子无人,有的屋子有人,有活人也有死人,但无一不是没有五官的女人。
海潮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经过了多少间屋子。
她的双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般,腰也快压塌了。她的力气再大,程瀚麟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
她跨进一间看起来像是库房的屋子。
这里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她再也跑不动了,长出一口气,将程瀚麟放到地上,自己坐了下来。
不知道陆琬璎怎么样了,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开始担心起来,有些屋子里的景象她见了都觉瘆人,不知道陆姊姊孤身一人会不会吓哭。
好在方才把桃木剑给了她,有兵刃在手,心里总能踏实些许,若是遇上鬼面,也能应付一下子。
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眼看着就要破开冰面,浮上来。
他怎么会……
海潮立即将它摁了下去。
心里的堤坝不能塌,眼下还不能塌。
她得把陆琬璎和程瀚麟带出去。
她答应过陆姊姊的,她那么相信她,不能食言。
还有程瀚麟,他胆子那么小,又容易招鬼,但即使这样,他也一直在拼命。
他们都在尽力求生,她又有什么资格放弃呢?
她瞥了一眼呼吸平稳,双目紧阖的程瀚麟,忽然想起他身上总是带着许多符咒,弯下腰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他绑在腰上的布囊。
布囊里不仅鼓鼓囊囊塞着几十张符咒,还有那面招妖逗鬼的劳什子铜镜,用红布包着,上面还横七竖八贴了好几张符,想来是封住镜子不让它作妖的。
海潮迟疑了一下,把铜镜塞到自己腰间,又去看那些符咒。
她不认识符上的鸟篆,更不知道有些什么效验,但有张能让人脚程变快的“吉皇”符她是认得的,还有雷击符、风符、火符……
这些符咒大多没太大用处,充其量只能装神弄鬼唬人。
她将吉皇符贴在自己身上,又将其余符咒一股脑地塞进腰带里,叹了口气。
要是有什么能让人变聪明的符就好了。
要是能像梁夜一样,要是梁夜在……
“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出去。”
“我不会拖累你,若真到那时,你不必管我。”
……
不能再想下去了,堤坝已经摇摇欲坠。
海潮赶紧逼自己压下这些念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下心来。
她从来不喜欢思考,她喜欢快刀斩乱麻,能动手解决的事,她从不愿多想。
但是眼下她只有逼自己去思考。
她想起梁夜坠落前说的话。
萧元真已和妖宅融为一体,所以萧元真就是妖宅,妖宅就是萧元真,他们方才经历的一切,背后都是萧元真在捣鬼。
她并没有立刻杀死所有人——如果她刚才不让他们逃走,凭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间满是鬼面的屋子。
她不相信萧元真是好心放他们一条生路,她没有立即杀他们,原因只有一个——她暂时还杀不了他们。
海潮心尖一颤,这是不是意味着梁夜有可能还活着?
眼下想这些有什么用?她使劲掐了掐自己掌心,将思绪重新拉回来。
法则……执念……
法则,指的应当是进入秘境之前,在那窟庙里发现的布帛?海潮努力回忆,要出去,不但要杀死妖鬼,还要让召来妖鬼之人,心甘情愿交出信物……
怎么杀死妖鬼?
这妖宅看起来无懈可击,虽然她似乎“杀死”了一只鬼面,但这里的鬼面不知有多少,怎么杀得完?
海潮头脑发胀,简直快要裂开了。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重新静下心来。
既然妖宅没有办法杀死,那么人呢?
召来妖鬼的是萧元真,怎么让她交出信物呢?
执念……
她的执念是什么?
报复苏廷远,因为他谋财害命,报复秦医女,因为她帮苏廷远下毒害她……
不对,有哪里不对,缺了点什么。
海潮摁住太阳穴,想象自己是萧元真。
她恨苏廷远,这是当然的,但恨到做这样一个局来报复他,恨到为了他背上好几条人命,恨到搭上自己一只左手……
发现苏廷远和秦医女向自己下毒,她明明可以报官,揭穿他的身份,将他杀害苏家几十口人的事说出来。
即使时隔多年,很多证据都没了,但他害了这么多人,不可能毫无痕迹,而且苏廷远这样的人,到了衙门一定会顶不住招供,她不用脏自己的手便能报复证他。
除非她实在太恨他,恨到将他处斩也不能解恨。
可是她有这么恨他么?
只有那样深的爱意,才能酿出那样深的恨。
海潮终于知道缺了什么。
如果萧元真恨苏廷远恨到必须以这样酷烈的手段复仇,那么她在看见苏廷远落得如此下场时,除了痛快、满足,一定还有悲伤、痛心、怅惘。
可是萧元真没有,她对苏廷远只有仇恨、厌恶和唾弃。
而且她十几岁时已经是京城名妓,这辈子见过的男人恐怕比海潮见过的鱼还多,这样一个人,会看不出苏廷远是什么样的货色么?她会对苏廷远抱有期望么?
没有期望,何来失望。
她的执念一定不是苏廷远。
假如杀李管事不是因为杀鸡儆猴,假如折磨秦医女将她活活饿死,不只因为她向自己下毒,假如杀吴媚卿,不是因为要挟勒索……
还有那张“漱玉”琴,苏廷远明明已用假琴替换成真琴,可刚才程瀚麟说,那张琴是真的……
有一根线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苏洛玉,只能是苏洛玉。
萧元真的执念是苏洛玉!
就在这时,忽听“砰”一声响,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一只大手推开。
海潮心头一跳,大喝一声:“是谁?!”
一颗生着短短发茬的脑袋伸进来,接着海潮看见了那虫子似的刀疤,惹人嫌恶的脸。
假沙门笑着走进来:“贼小娘,原来你们躲在这里。”
海潮心绪复杂,在这诡异的地方看见活人,还是认识的人,多少是个安慰。
但为何偏偏是这阴险狡诈又惹人嫌恶的死贼秃,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得多提防他一个。
假沙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怎么就你们两个?你那相好和陆小娘呢?”
还是那么讨人嫌,妖宅怎么不先把他吞了呢?
假沙门不以为意,看向程瀚麟:“哟,这肥羊是怎么了?死了还是晕了?”
说着便作势要去探他鼻息。
海潮以手作刀,劈在他胳膊上:“你敢动他!”
假沙门痛嘶了一声,缩回手,“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腰间遛了一圈:“你的兵刃去哪了?”
海潮身子不由自主绷紧,冷笑一声道:“你要敢打什么鬼主意,我徒手也能把你脖子拧断!”
假沙门道:“这么凶巴巴的做甚?眼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个人……”
他瞟了眼程瀚麟:“三个人……多一个人总事多一分胜算不是?命都快没了,你还怕我害你们不成?”
海潮想了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但她直觉此人奸猾,并未因他三言两语便放松警惕。
他提了提僧袍,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你那桃木剑,是不是你的法器?能对付妖鬼吧?”
海潮不理他。
假沙门又道:“你们在正院里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这宅子突然就发起疯来了?”
海潮道:“先说说你碰上的事。”
“嘿!”假沙门摇了摇头,“你这小娘戒心还挺重!和尚我好端端地在房里睡大觉,眠床忽然抖起来,我知道不好,拔腿便往外逃。客院里那些和尚、道士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慢吞吞地收拾细软,好几个就那么被鬼脸吞了。”
和尚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跑得慢的被吃了,我们一群跑得快的,不要命地往大门口奔,眼看着就要逃出去了,谁知出了门一看,嘿!又转回去了!”
“转回去?”
“又回到了门里,”假沙门道,“你说怪不怪?和尚我不信这个邪,又试了几回,每回都一样。一群人就商量着,先在屋子外头呆着,好歹没有吃人的鬼脸不是?可这妖宅鬼精鬼精的,它见我们都在外头带着,就想法子把人往屋里赶。”
“怎么赶?”
“地里忽然开始‘咕嘟咕嘟’地冒黑血,天上开始下黑雨,人皮一沾上那东西,立刻就是一串燎泡。外头呆不下去,只能见屋子就躲,这回屋子里倒没有鬼脸,可是一起跑的人没了影。”
海潮想起往外奔逃的庾县尉一行人,恐怕也还困在这妖宅里。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假沙门道,“这妖宅是想困死我们呐!”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海潮道,“别想骗我说是凑巧。”
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些屋子既不是苏宅,也是苏宅,每一间屋子都是这座宅子三百年来曾经存在过的,某一间房舍,某一刻,由门扇随意连接在一起,这样的屋子恐怕比海里的水滴还要多。
假沙门怎么可能随便一撞,就撞上了她?
假沙门眼珠子转了转,嬉皮笑脸道:“可不就是凑巧么,有缘呐!”
海潮冷哼了一声:“你要不说实话,就困死在这里,给妖宅当血食吧。”
假沙门收了笑,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取出一只红黄相间的法螺。
“这是什么?”海潮问。
假沙门笑道:“这是贫僧的宝贝法器,只要吹响它,便能破除迷障,不过只有片刻,且一日只能吹响三次,我找你已经用掉了一次。”
他顿了顿:“我可已经同你交了底了。”
海潮道:“你先帮我找到陆姊姊。”
假沙门立刻把法螺塞回衣襟里,嗤笑道:“都到了这时候,还讲什么义气,自家顾自家吧,我可不会把这宝贝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小娘身上。”
海潮冷笑了一声:“实话告诉你,我的桃木剑是能对付妖鬼,可惜它现在在陆姊姊身上,要是找不到陆姊姊,我们一个也出不去,就在这儿干耗着吧。”
假沙门闻言变了脸色,目光在她身上搜寻着:“你是傻子么?保命的法器也给人?你认识她几日?她是你亲娘?就算是亲娘也不能给!”
海潮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你老老实实帮我找到陆姊姊,我就带你出去。”
假沙门将信将疑:“你找到出去的法子了?我怎么不信呢!”
海潮道:“你除了信我还能怎么样?”
假沙门骂骂咧咧半晌,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掏出了法螺,凑到嘴边,不情不愿地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