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两道璀璨剑光,一清冽一凌厉,自鄞州城外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向着中原云缈洲的方向疾驰而去!剑速极快,破风声被灵力屏障隔绝,只余下脚下山河飞速倒退的壮阔景象。
直到那两道剑光彻底消失在云端,徐舒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才缓缓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嬉笑与忙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沉寂。
窗外阳光刚刚落下,院中草木葱茏,一切如常。可他却觉得,过去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谢昭鲜活的抱怨夜袭魔窟时凌厉的剑光、对着土坑吟唱的憋屈、教导徒弟时的温和,甚至搜刮他衣料时的理直气壮——都像一场过于美好、也过于突然的幻梦。
梦醒了,人走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谢昭特有的、混合着锐气与洒脱的气息,但很快就会彻底散去。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回来过?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百年前送别时那种撕心裂肺的预感与最终应验的绝望,仿佛隔着时光再次袭来,让他指尖发凉。
他不敢去谢昭住过的小院,怕看到空荡荡的房间,证实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他更不敢去码头或高处远望,怕目送的感觉会与百年前的血色黄昏重叠。
他,徐舒,鄞州说一不二的家主,竟然在此时此刻,怯懦得不敢面对一场已知的离别。
从东域边陲的鄞州,到中原腹地的云缈洲,一路景色变幻,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百年变迁图卷。
起初,还能瞥见边远地区残留的贫瘠与荒凉,但越往中心地域飞行,景象便越发不同。
曾经或许只是普通的城镇,如今楼宇林立,人流如织,阡陌纵横的田野间灵气氤氲,显然有低阶修士在辅助耕作。原本就繁华的大城,更是生机勃勃,百业兴旺,仙凡杂处,秩序井然。
“看见下面那些挂着统一徽记的殿宇楼阁了吗?” 谢凌霜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平稳清晰,她指着下方一些气派又不失庄严的建筑。
谢昭凝目望去,果然见到不少城镇中都有类似的建筑群。
“那是仙盟的理事处与执法堂。” 谢凌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与自豪,“百年前烛龙关一战后,生灵涂炭,仙凡皆苦。后来各方有识之士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弱肉强食、仙凡隔绝了。便牵头立了这仙盟,旨在调和纠纷,共御外魔,也……给凡俗众生一个说理的地方。”
她细细说道:“如今律法定下,修真者不得无故欺凌凡人,不得肆意掠夺凡人资源。凡人若受了修士欺压,证据确凿,便可到仙盟告状。仙盟自会派人核查,若属实,无论那修士出身何门何派,是何修为,都要按律惩处,轻则罚没资源、禁足思过,重则废去修为,甚至……偿命。”
谢昭听得心中震动。百年前,虽然也有正道规矩,但凡人面对修士,大多时候仍是蝼蚁般的存在,生死荣辱皆系于修士一念之间。何曾有过这般相对平等的律法保障?
“这规矩……推行起来不易吧?” 谢昭问道。他知道这触动了多少修真者固有的特权。
“何止不易。” 谢凌霜淡淡道,“最初简直是阻力重重,许多宗门世家阳奉阴违。仙盟需要足够分量的势力带头遵守,并全力支持,以作表率。”
她看向谢昭,眼中光芒微闪:“当时,几大牵头世家宗门商议,这表率需要根基深厚、信誉卓著,且最好与各方关系都不错的家族来担当。选来选去……他们找上了谢家。”
谢昭一怔。
谢凌霜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混合着骄傲与复杂的弧度:“他们看中的,或许有谢家当时的处境需要新机遇,或许有我的几分薄面,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冲着谢昭这个名字留下的余荫。你当年交友广阔,行事虽傲却有原则,更在烛龙关为人间流尽了血。由谢昭的家族来扛起这面护佑凡人、恪守新规的大旗,很多人心里,觉得……合适。”
“所以,谢家接了。” 谢凌霜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这百年来,谢家明里暗里,为此耗费了无数心血,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你看如今,” 她指着下方一派繁荣中井然有序的景象,“仙盟已深入人心,核心地域几乎遍布。就连徐舒那小子掌管的鄞州,也设了分部,执行得不错。这人间,总算比百年前……多了些规矩,少了些赤裸裸的绝望。”
谢昭心潮起伏,久久无言。他看着脚下安宁的城池,往来如织却神色平和的凡人,还有那些明显受到约束、低调行事的修真者光芒。他未曾想到,自己当年一战陨落,留下的不只是家族的伤痛和个人的传奇,竟还在百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推动了整个世间规则的变革,而自己的家族,竟承担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这份责任,这份因果,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有意义。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不过你刚回来,这些事不急。仙盟事务繁杂,自有专人处理,你日后有兴趣再看也不迟。”
而比他们剑光更快的,是早已通过加密渠道先一步送达谢家的简短讯息:「家主携昭少爷御剑归,即至。」
就是这寥寥数字,让整个谢家核心层瞬间动了起来。
最紧要的,便是谢昭的居所。
谢昭原本的院落,百年来始终有人精心维护。
而承担这份维护之责的,正是少夫人。
然而,沈素衣只住在紧邻主屋的侧厢,将那间主屋的一切,保持着谢昭离去时的原样。
一桌一椅,一书一画,甚至连窗前那盆据说谢昭喜爱的兰草,都被她用灵力小心滋养,百年常青。
她时常进去,静静地坐一会儿,细细擦拭每一件物品,却从不在此留宿,仿佛固执地守着一个静止的时空,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如今,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收到消息的几位长老和苏青,立刻想带人,以最高的效率和最细致的心思,再次整理那间尘封却又纤尘不染的主屋。
可是推开门,屋子里仿佛就像百年前谢昭刚刚出去一样。桌子上的书翻到了一半。随手的扔在那边。
墙上还挂着谢昭没画完的半幅画,能隐隐约约看出来是素衣的身形。
苏青愣了一下,这半年这里都是交给素衣打理。他本人更害怕到故地重游,只有神伤。他挥了挥手,让那些整理的人退下。
素衣这么多年维持着谢昭好像就是刚刚出门的一个梦境,仿佛他只是出门玩几天,过两天就回家了。就能听见他推开门大喊着说渴死了,渴死了。
苏青没让他们在整理。或许素衣真的能实现他这个梦了。
云层破开,熟悉的祖地轮廓映入眼帘。
百年前,他从此地出发,奔赴一场已知结局的死战。
百年后,他踏剑归来,脚下是旧山河,身边是至亲,心中是未解的谜团与崭新的责任。这一刻,风声似乎都静默了。
当谢昭驾驭着剑光,紧随母亲,稳稳落在谢家演武场上时,迎接他的,便是已然准备就绪的一切,和那些强抑激动、目光灼灼的熟悉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