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暑假挺长的,阿广报了驾校,留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两个人在家很少对话,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就像陌生人。
孙权的假期像往年一样,但时间过得快,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时候。行李是他们一起收拾的,她拿着清单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才叫出租车过来。
车道旁,姐弟俩站在一起。车跟着道路旋转流向另一方,而马上,就会有一辆车行驶而过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为他追到她挠了她痒痒被踹了一脚,为表歉意姐姐亲了他一口,他很害羞很羞耻。可她不知道,还把他的手放在腰侧让他再挠。
那时候他生气了,现在他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什么生气。
因为喜欢,因为不公平。
因为自己的爱变了质,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他跑到路旁边蹲了下来。她追过来跟他一起蹲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虽然不理解,但她不想失去他。所以愿意陪着他。
一辆车停到他们面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该走了。
行李箱被她塞进后备箱,孙权站在车旁迟迟不愿意进去。
“师傅,送到学校门口,钱我已经付过去了。”
“好嘞。”
“……”
“上车啊。”阿广催他。
孙权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坐进车里,靠着窗边,终于忍不住去看她。他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长得高,站在车边,只露出下半身。
孙权摇下窗,伸出头想要去看她的脸。司机提醒他不要探头,他不管,将头探了出去。
她已经转过身就要离开。
“姐!”
孙权喊得撕心裂肺。
但她没有回头。
“孙权,要好好学习。”她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背影决绝。
车已经开动,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马上就会变成了一小颗芝麻大小,然后消失不见。
“司机,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孙权朝司机喊道。
“小伙子也别为难我,我另一边还有一个客人在等我呢。”
“……”
到了学校后,他拿着教室的电话给她打了好几个才接通。
“喂?”
“姐,是我。”
“嗯,到学校了?”
“嗯。”
“好好上课,我有事挂了。”
“姐,别挂。”他恳求道。
“还有什么事。”
“之后我能给你打电活吗?”
“…要是我方便的话会接。”
“好。”
“拜拜。”
不等回答,电话已经挂断。
事实上,她每天都很忙,所以都不方便接他的电话。
返校的第一个星期没有假期,而是开学考。
第二个星期时也要到了阿广返校的时候,他知道她的返校时间,就在星期五。
他没有假期,那就请假。
坐车回家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车子开不进村子,那段路他得步行。要一个人穿过宽阔的稻田,依稀看到家的轮廓,他的心始终雀跃不起来。
大门是开着的,却寂静得可怕。
院子空荡荡,隐约看见屋堂的人影。
是奶奶。
“奶奶?”孙权跳起来的步子顿住了。
他开始找寻那个身影,但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就连她的床都收拾干净,上面堆着棉被,用塑料盖着。
“姐姐呢?”
“你姐姐上午走了,去上大学了。”奶奶说。
因为她走了,家里再也没有了人,奶奶也就回来了。
“她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叫你好好读书,你书桌太乱了她帮你整理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这孩子也是…也不让叫人送过去,不嫌累…”
……
孙权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格外整齐,桌面的那本白夜行鼓了起来。
翻开,里面有被信纸包着的银行卡还有一迭现金。
信纸里只有银行卡的密码和一句“不多,但也别省着用。”
此后的整整两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姐姐。
第一年,孙权以为她只是去上学,虽然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期待着假期。
终于等到寒假。
他放假了,可奶奶说她还没回来。
孙权以为她放假晚,但怎么可能呢,她是大学生啊。
孙权还是不相信她连过年也不回来。
他坐在家庭院前的石阶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等姐姐回家。
想起小时候,孙虎坐牢,姐姐的外婆把她接走。那些日子,他总觉得她不会回来了。但是还是想她,就坐在这等她。
后来日子一长,听奶奶说她在那边读书,喊她回来也不愿意。
她不会回来了。
邻居调侃,说姐姐不回来了,是因为他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抢她的嫁妆,所以你姐姐肯定不会回来咯。
又有大人言里言外说他们不是亲姐弟,姐姐是亲的,孙权不是,是私生子,外面来的。
所以姐姐讨厌他。
后来,姐姐还是回家了。
但孙权以为她真的讨厌他,心里难过,就躲着她。
直到她听到其他小孩说他是私生子,又看见他身上的伤,气愤地拉着他的手,像个将军一样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打了一顿。
那天被奶奶骂了一顿。他们就坐在石阶上看月亮。
她问孙权,以后还会不会不理她?
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除夕前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给她打去一通电话。
“喂?”
“你还回来吗?”他其实想说。
姐,你还会回来吗?
“…忘记跟你们说了,我有一个比赛要我留在学校训练。今年就不回去了。”
“………嗯。”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她那边的电话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好了,我还有事,这边还在训练,我挂了。”
他来不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已经挂断电话。
那时候孙权真想知道她是不是骗自己,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才编一个比赛的理由。
但又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会好受一点。
可惜他没有信心下判断。
如果可以他想去到她的身边。可是她的大学距离老家足足两千千里,几乎要跨越半个中国,就算开车不眠不休也要一整天多。更何况在他这个尴尬的年龄,什么也不懂,没出过省。前半生就被困在这点弹丸之地,后半生又太遥远,他只想现在见到她。
第二年,他还在等,等到了冬雪消融,春芽冒出,又等到秋叶枯落。燕子来了又去,太阳落了又升,月亮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也没有等到她。
她就像是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有一个姐姐。
但他清楚地明白,他有一个亲姐姐,姐姐在外地读大学,她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想回来。
偶尔,她也会打来电话,也只是询问他还缺钱吗。
他的回答也总是,不缺。
早些时候,其实也并没有这样冷冰冰。他们会在QQ聊天,聊的不多,至少有交流。
她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爱分享的人,QQ空间很多自拍和吐槽。孙权有手机后经常会点进去看,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的QQ空间空空如也。也许是全部删掉了。
后来,高二参加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他把学校公众号发的“喜讯”截图,点进她的聊天框,却发现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过节的祝福。
犹犹豫豫,最后退出了。
他感到不舒服,又不甘心。
最后点开QQ空间,发了第一条说说。
是自己拿着荣誉证书和奖杯的照片,学校拍的。
几个小时后,她点了赞。
孙权看着那个赞仿佛得到了她的认同,他雀跃地盯着屏幕,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以为她会编辑一条祝福或者其他的什么。
但是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以前得过奖的照片一并发出来。有些是运动会有些则是普通的学校组织的活动。
她起初会点赞,后来浏览记录都没有出现她的影子。
同学吐槽他太装,可孙权只想哭。
因为他发现姐姐把他屏蔽了。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考得很糟糕,从前三掉到一百多名。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没有怀疑他,苛责他。
而是给他开了一个假条。
“孙权,你这一个月的状态都很差。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吗?”
“没什么。”
“没什么才真的是要去看看身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一路过来很不容易。如果你继续这个状态,才是辜负了自己之前的忍耐和努力。”
“……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家里没有人。”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一个奶奶。”
“她最近在姑姑家养病。”
“你姐姐呢?她应该还没开学吧?”班主任曾经教过阿广一段时间,后面被调到这一届。她对姐弟俩都很照顾,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还写过推荐信申请了助学金。
“……”
孙权扯出一个笑容,“我姐她…又在准备比赛。”
“又?这样啊,她还是那样优秀…孙权?”
孙权竟然背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前三的尖子生,可班主任却更希望他能够回家休养,最好去看心理医生。
——
大二结束的暑假,阿广找了份家教。
学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的一个准高三生,算算年纪17岁。男孩子。
她本来不愿意教男生怕惹麻烦,但是奈何家长开的时价太高就过来了。
男孩家境优渥,待人温和礼貌,人也聪明。他家里养着两只猫,总是在她帮他改题时跳进男孩的怀里。
他很喜欢猫。
他总是喊她姐,后面被她纠正才喊的小广姐。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来到了下班的时候家长却留住邀请她去参加生日宴。17岁的生日宴也是那些格外亲的家人才能去的,却邀请了她一个外人,让她很惶恐。
学生家长本就很满意她,成绩优秀,而且听说家境不好暑假才留在这里做兼职,所以很是怜惜。
耐不住老板人好还热情,她也就同意了。
当地人都很尊重老师,甚至叫他坐在寿星旁边。学生也喜欢她,小声跟她介绍菜式。
偶尔看见这个学生,眼里依稀会浮现出一个红发少年的形象。他就乖乖站在她的面前,绿色的眼睛像易碎的翡翠,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仿佛透过时光与距离。
孙权。
这两年来,她对孙权的感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也许有恨,或许还有愧疚,再可能还有想念。
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很确定的是,这些感情都比不过她对“家”的恐惧。
回到那个地方,便是要拆解她,完美的皮囊也要剥落。尽管这两年她拿过奖,是何等优秀闪耀。但回到那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身边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小男孩。
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这些年她都只是活在梦里。而与孙权的一切都才是真实。
那些美好的,残忍的,痛苦的记忆才是真的。
这是一种自我凌迟。
“小广姐,你怎么不吃菜?”男孩给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引得不少长辈发出调侃的笑声。
阿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事。”
“你是想到谁了吗?总感觉小广姐有时候看我,好像透过我看见了谁似的。”
“…我想到我弟弟了。”
“弟弟?小广姐原来有弟弟吗?”
“嗯。”
“多大啊?成绩好吗?跟我相比呢?”
“…比你大一岁。”
“那就是高三毕业了?”
阿广愣住,扯出一个笑。
“嗯。毕业了。”
“高考多少分啊?”
“…不知道。”
“哎呦这孩子一直问个不停,人家高考刚结束多久啊!还没出分呢!广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好奇。”男孩母亲瞪了他一眼。
“没事的。”
阿广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肉。
生日宴刚结束,男孩母亲坚持要送她回学校。
“我们才是麻烦你了,让你陪我儿子过生日。”
“妈,你别把我说得很坏一样!”
“哈哈哈…”
在车上,她看着外头流动的光影,心觉这个城市多么陌生。
整整两年,她待在这里从未离开。但她格外清楚,自己是异乡人。
按照她的规划,她会读研然后工作,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因为这里符合她对大城市的一切幻想,繁华发达。
如果一切有条不紊,她工作时会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然后养个宠物什么的…
然后她又想到了孙权。
在那件事之前,她的计划里处处有孙权。
那件事后,她的计划总是回避着他的影子。
这样也好,每个人的生活本就属于自己。他会理解她的。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小广姐,你想到了什么笑这么开心?”
“嗯…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
“嗯……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嗯…因为房间是榨汁机?”
“不是,是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这下,车里母子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广也笑出了眼泪。
笑声未停,阿广的口袋里手机一震。
是一通电话。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
“孙权”。
“……”
“喂?”
对面迟迟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
阿广有点不安,忍不住又喂了一声。
“小广姐你跟谁打电话啊?”男孩凑了过来,看见了“孙权”两个字。
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姐。”
声音熟悉而陌生,带着少年的低沉。
“怎么了?”她调低了声音,把手机放在耳边。
“……奶奶生病了,住院。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住了,她想见你。”
孙权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