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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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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广握着手机,指尖失温。车厢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抽空,只剩下耳边电话那处略显闷沉的呼吸声。这来自两千里外的消息,有些太过沉重。

她沉默了几秒,能感觉到旁边的男孩好奇的目光。

“…我知道了。”

“只是我知道了吗?”他低声喃喃道,声音传了过来。

“…我会回来,等下就请假,回宿舍收拾东西。”

“嗯。”孙权应了一声,接着又是沉默。

终于,他打破了寂静。“路上小心,到了叫我,我会来接你。”

“不…”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放下手机,男孩就问:“小广姐,这个人是弟弟吗?”

“嗯。”

“怎么感觉你弟弟跟你一点也不亲。”

阿广愣住,男孩母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儿子,“瞎说什么呢?人家姐弟是彼此最亲的人了!那是家人!不要乱开老师的玩笑。”

男孩小声反驳,“你有舅舅这个弟弟,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我哪知道…”而且明明看起来就不熟的样子嘛。

男孩母亲懒得管他了,关切地看着她,“广老师,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

“嗯,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回家一趟。”阿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可能这些天都不会回来了。兼职费的话…”这代表兼职大约是要结束了,男孩失落地啊了一声。

“没事,家里更重要。你一个孩子在外面读书也不容易,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跟阿姨提。”

到了学校外,阿广下车,男孩就叫住她,“小广姐,我要是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你吗?”

“可以的。”阿广回答,对表情微妙尴尬的男孩母亲笑笑。

跑车消失在黑夜里,她转过身去,夏夜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一股子劲拍打在她的脸上。

请假,订最早的高铁票,收拾完行李。这个过程并没有有很长的时间,甚至快得她转身就忘记。躺在宿舍床上等待黎明时,她才允许自己直面那份汹涌而来的情感。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应该忘了他们,已经能够冷漠无视,再或者,能够平静接受。但在这个消息面前,自己的伪装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为山岭交替。阿广靠着窗,看着飞逝的景物,脑海里也闪过无数片段。

想得有些入迷了,眼睛湿润时已经难以遏制酸意。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点开了孙权的聊天框。

上次的对话在三个月前,她问孙权还缺钱吗,孙权的回答永远都是,不缺。

她看了她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孙权一分钱未取。

“我要到了。”

阿广轻轻敲下这几个字。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

出站时,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这与她两年前离家并未不同,只不过那时她很狼狈。一个女孩子,提着一堆东西啊,两只手哪拿得下?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尴尬也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阿广也没有怎么出过省,那些订票流程当时也是网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了差错。而现在,她对这些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目光。

人总会变的,小孩变成大人,女孩变成女人,幼稚变得成熟。但无一例外地,在某些时候回到某个地方或者在有些人面前,这些变化也不过是一种假象。

阿广摘下耳机,拉着行李箱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站口。

突然想到什么,她停下来目光下意识地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水洗蓝的牛仔裤,身量似乎比两年前又拔高了些,肩膀更宽。也许。

单薄的肩膀正在被青年的轮廓所取代,那头红发在略显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格外醒目,头发长了不少,但有好好打理很是服帖。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

似乎是心有所感,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眸子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和人群,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又或者很久,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收起手机,朝她走了过来。

“姐,”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让她熟悉又陌生。孙权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嗯。”阿广应了一声,近距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以前还瘦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等了很久吗?”她看着已经提起她几乎全部行李的孙权,忍不住问。

“没有,刚刚到。”

阿广欲言又止,最后话落回肚子里。到了外头,他指着路边的车,“先帮你拿东西回家再去医院吧。”

阿广摇摇头,“先去医院吧。”毕竟她回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孙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租车上,姐弟各占一边窗户,司机向来健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孙权淡淡回答,“她是我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沉默着的两个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到了医院,阿广暂时把东西放在保安室,跟孙权去病房时,她终于开口问奶奶是什么情况。

脑梗,还有一些并发症,现在左边瘫痪,只能说几句糊涂话,情况也很不好,器官衰竭,完全没有挽回余力,医生让他们做好随时家人去世的准备。

阿广心里不是滋味,缓缓推开了门下意识想喊一声奶奶,旋即变得轻而短促。这声,奶奶必然是听不清的。

姑姑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正是午后她也是累到了,听到动静立刻醒了过来,看见阿广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小广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两年未见,哪怕姑姑与她并不算熟,可亲人到底是亲人,阿广顿感眼睛酸涩,涌出泪意,轻声喊了句姑姑。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如今已经瘫痪,完全靠着亲属端屎端尿。她双眼紧闭着,瘦得几乎脱了形,只有胸部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阿广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个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原来是她的奶奶。

姑姑俯身在奶奶耳边呼唤,“妈,小广回来了,她回来看你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姑姑抹着眼泪解释:“时睡时醒的,醒的时候也糊涂,现在已经认不清人了。偶尔会念叨孙权跟你。”

阿广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孙权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幅场景抿紧了唇。

姑姑这些天和孙权连着照顾老人,尤其是孙权,因为年纪轻,体力好,夜晚便是他负责守着,无时不刻都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生怕出点问题而意识不到,提前截断了老人的生命。现在阿广回来了,也就要承担起照料老人的责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看完奶奶,他们得回家收拾好东西,为这几天守夜做准备。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却变化了许多。铺了柏油路,在夏日的阳光下黑得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沥青的味道。路边的水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告召着今年是一个丰年。

“回来的路怎么变成这条了,以前不是泥巴路吗?”

“这里是新修的,方便了进出城。”孙权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司机笑着说,国家搞景点安排在这了,过几年说不定大家都要富起来咯。

这是一个好消息。

她余光瞟过孙权,发现他面色平静,好似与他无关。

到了村子口,离家不远的地方车也就停下来了。孙权动作很快,把行李一概提了出来。阿广想要付账却发现孙权早她一步。

回到老家,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扫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物。谁家的外墙刷白了,谁家庭院里的枇杷树长得更茂密了。

路上遇见一些老人,他们一眼认出了孙权,亲切打着招呼转头看阿广,却误认为是孙权带回来的女朋友。阿广喊他们的名字时,他们才静下来仔细看她,惊地面面相觑。

她太久没有回来,上了大学后模样都有了变化。村里的老人认不出来也正常,阿广心情复杂,虽无数次幻想这个场景可真实经历却眼鼻一酸。

老人们都默契地没有问奶奶的情况,闲谈结束两个人就要回家。

家里的大门紧闭着,孙权掏出钥匙开门,动作不算利索,拧了两次才打开。

家里很干净也空旷,没有人的气息,除了身旁的少年,她感觉不到生气。

孙权提着行李箱,径直走到阿广曾经的卧室。

“你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他站在门前,回头看她。

阿广跟了过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愣住了。

房间里的布置与她两年前离开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书桌靠窗上面的书本笔筒都在原位,床铺早已经铺好,薄毯迭得方正地放在床头,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斜照射而来,投下温暖的光柱。

这不像是主人离开了两年的房间。

更像是主人只是早晨出门散了一个步,转而就要回屋睡懒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孙权,他微微垂眼,没有与她对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提着行李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会偶尔打扫一下。怕有老鼠什么的…”他声音很轻,无措地解释着。

阿广有些喉咙发堵,嗯了一声,走进去,指尖滑过光滑的桌面,“谢谢。”她说。

至亲至疏。

孙权没应这句谢谢,只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你先收拾吧,我去准备点汤,明天带去医院。”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阿广站在房间里,熟悉而陌生的生活气息,从现在以及过去,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整理的东西,东西带回来的少,几件贴身衣服以外就是自己的几张卡了。

出来时,厨房的门开着,她看到孙权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下腰用勺子撇开汤锅里的浮沫,侧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手臂因为微微发力而显得结实些。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孙权先招呼阿广吃饭,自己装好肉汤在保温壶里,才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一时间只有筷子磕碰到碗边的声响。

孙权吃的很快,也很少,只夹了几片青菜和肉,饭也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坐着。目光无神地落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不说话,阿广细细咀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兴致。彼此的存在感无声而沉重。

终于,孙权开口了,声音干涩:“姐,这次回来你准备待多久?”

阿广夹菜的手一顿,垂眼:“处理完这些事情,总要回去的。”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抬眼看见孙权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他的眼眶迅速地泛起了红。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什么。”

“然后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阿广放下了筷子。

“我很忙,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回家。”

她斟酌着语言,尽量让语气沉静。可话音刚落,男孩就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发出哐当一声,阿广抬头看着眼前涌上泪意却强忍不落的男孩,面色凝固。

“你那是在为了你不回家而找理由!明明今年你没有比赛你为什么不回来?家教一定要在当地找吗?明明有无数次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回来,但你回来过一次吗?一次也没有!”孙权怒吼道。

“你在怪我吗?”阿广冷声打断。

在她冷静得几乎无情的目光下,孙权更难以遏制情绪,“对,我在怪你,怪你不回家,怪你不愿意理我,怪你抛弃了我!”

这次阿广终于不再反驳,而是放下碗筷,头也不转地回屋。只留孙权站在原地,懊恼无比。

那一晚注定难以入睡,窗外是熟悉的家乡,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隔壁房间没有一点声音。

孙权睡着了吗?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看着黑暗中的一点,不知想些什么。

隔天清晨阿广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六点。她想起昨天的事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继续睡下去,起床洗漱经过厨房口时看见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孙权,锅里煮着水,旁边放着挂面。

孙权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回头去看她,两个人就对视上。

这时候不说些什么就太尴尬了。阿广轻声打了个招呼,“早。”

“早。”孙权转过身,“帮我拿个鸡蛋,在我旁边的篮子里。”

阿广闻言转身伸手去拿鸡蛋,厨房不大,两人不可避免需要靠近,而现在,胳膊肘就轻轻碰过孙权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两个人就像擦了火一样迅速分开。

“给。”

孙权接过鸡蛋,手指滑过她的掌心,他面无表情专心致志,阿广却觉得浑身奇怪。

洗漱完没多久孙权就做好了挂面,两碗挂面上都卧着烫好的鸡蛋。孙权的手艺很好,一如既往,不,比以前好了许多。

不过阿广难以理解的是,孙权的那碗面很少。

他又什么意思?

阿广心里一阵难受,总不能是胃口不好吧,以前从来没这样。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在跟她置气。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就吃这么一点?”在舌尖旋了几圈,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变成更温和的一句,“不多吃点吗?”

孙权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看起来轻松了些。“你快吃吧,面要坨了。”说完,他几口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姐,姑姑说要给奶奶拿几件衣服。”

“好,在哪?”

“她房间里的衣柜里,拿几件能穿的就行。”

阿广吃完饭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杂七杂八地放着东西,什么打火机啊几串毫无用处的钥匙圈…以及垫在下面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证明着时代久远。十几年前的画面在她眼前展开: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男孩无措女孩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

什么时候呢?

孙权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拍的吧?

当时她太讨厌孙权了,设想过无数次孙权消失而她皆大欢喜的可能。

她翻过照片,发现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姐和权”

有些好笑,大概是这个小孩伪装成大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却把她称作姐,自己用了名。

不过这张照片怎么出现在这,又被他写上了字的呢…完全不知道呢。

……她想了一下,不会是孙权偷偷拿了照片写的?如果真是这样真喜感,他小时候纯粹就是一个默不作声的乖小孩。

笑着,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脖子都发酸了。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垫了回去。

把衣服整理好,就要准备去医院。阿广刚想叫出租车,孙权却推出来一辆电动车。“我载你。我们带的东西不多,电动车就可以了。”他说。

阿广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的?”

“去年。有时候买东西或者…会更方便。”孙权没有多说,长腿一跨坐上去,系上了头盔,又递给她一个。

“上来吧,我很稳的。”

阿广坐上后座,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电动车启动,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村道,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田野气息扑面而来。路上碰上以前总喜欢逗她的阿姨,阿广打了招呼,旋而又心里感慨时间无情,他们老了她也长大了,包括身前的孙权。

孙权的背挺得很直,短袖随着风飘飞起来,显出少年清晰的肩胛骨来。经过比较险的路,阿广还是很害怕,尽管孙权开的很稳。察觉她的不安,孙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谁也没提及昨晚的争吵。他让她抓紧些,可以坐前面点。

阿广拒绝了,说这样就好。

可是路还是太起伏了,就算她不愿意,重力也不会允许。贴在他后背时,她能够感受到他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到了医院,姑姑已经在了,脸上很疲惫。奶奶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一直半昏半醒的。

听到姐弟俩开门进来的动静,她眼珠转不过来,就望着天花板问,“谁来了?是小广吗?她回来了吗?”

姑姑握着她的手,说:“是,阿广回来了,一回来就来看你了!”

阿广坐在奶奶旁边,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歪斜的嘴唇哆嗦着,含糊地喊出了阿广的小名。

“是我!”她回应着。

“回来了,回来了…”她嘴里就念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球里溢出泪水来。

阿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一直点着头。

“要好好读书,跟弟弟…好好的。家里就你们…姐弟最亲了…好互相帮助…”

她红着眼睛应着,喉咙一阵干瘪。

接着,奶奶的目光又问孙权呢?

孙权半蹲在地上,手也抚上她的手臂。但奶奶转不过来,眼睛就一直看着阿广。

“孙权,要听姐姐的话…别惹她生气,好好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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