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粘稠
贺缺心里生出不好预感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他被强制糊上了人/皮面具, 然后姜弥的帷帽摘了,画了很浓的、改变眉眼的妆,又带上了金面帘子, 被笑吟吟的乌陶扯了过去。
人皮面具应该相当糊脸。
因为姜弥离得不算近,已经嗅到了浓烈的、草药的气味。
虽然刚才看着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被任意捏圆挫扁还觉得大仇得报,但现在看着高大的年轻人几次想要抬手又被要求放下, 姜弥还是心软了。
“……很难受吗?”
她小声问, “是不是有点喘不上气?还是糊得难受?”
然后贺缺刚刚还在试图揭掉人皮面具的手顿住了。
他停了停, 才低头靠近她, 示意她亲自来瞧。
那其实是一张很平凡的面容。
称不上丑,甚至看起来浓眉大眼、极为周正,但就是让人没什么可以记住的点。
是朱雀长街走一遭, 擦肩而过无数次的一张脸。
但就因为这张毫无特点、根本不会叫人因为眉眼而脸红心跳的脸, 陌生的、骤然靠近的贺缺,才叫姜弥觉得不对。
说话的时候微微震动的、宽阔坚韧的胸口,滚动的喉结,以及清淡却鲜明的松柏气息。
尽管他随从打扮, 衣物布料并不上乘。
但有些人眼睫漫不经心掀抬、指腹不小心剐蹭到她的时候粗粝且温热,让人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便知道有人天生气势如此。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
那似乎并不是和她一道长大、嬉笑怒骂, 你坑我我坑你的竹马。
而是贸然靠近, 却又保持了一点距离, 陌生又熟悉的一个年轻男人。
姜弥长指不由自主握紧了衣角。
而贺缺同样在看着她。
女孩子同样换了衣服, 很有异族贵女味道的打扮, 和平日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 合体的、鲜艳夺目的布料勾勒出细细的腰。
清润净澈的眉眼也被勾勒得明艳动人, 繁复瑰色的亮片点缀在妆容间。
不知道乌陶用了什么手段, 她深黑的瞳孔在视线里呈现一种浅浅的碧,但细细看去,又是黑玉般的光泽。
是纵然亲弟弟来都不一定认得出的程度。
乌陶应当是不想让姜弥再接触人/皮面具,干脆用妆容掩盖了她原本的模样,将人变成了另一个漂亮得让人心悸的、年轻的异族姑娘。
但贺缺瞧的并不是这张脸。
他一致认为姜弥不论怎么样都好看,和他自己是天下第一俊俏是同样的道理,因而他只是欢喜于看到不一样的姜昭昭,以及心里恼怒于他自己的脸被乌陶糊上,不得不拿着这玩意装可怜。
姜弥聪明,唯一弱点就是心软。
她相当吃软不吃硬,尤其对贺缺来说。
所以尽管知晓这人十有八九又在装蒜,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自己瞧一瞧。
然后贺缺在她俯身凑过来的时候突然低了下头。
两个人贴得极近,几乎耳鬓厮磨、呼吸交错——
姜弥:!
她正欲嗔怒,但年轻人却立刻往后仰头。
然后他斯斯文文地拉开一段距离,朝姜弥展示手中的物件儿。
孔雀石的耳坠子。
“这里,你耳坠没戴牢。”
然后陌生的贺缺又笑。
“跟姨母和阿娘糊在脸上那些东西感觉差不多……像一层泥,不太好受,但也还好。”
这是回答面具什么感觉的问题。
姜弥神色微松,而那边的人已经歪了下头。
“我给你戴上?”
戴上就戴上,你一言不发上手的时候少吗?
什么时候要问了!
姜弥忍不住想要反唇相讥,但她抬眼对上对面人的视线,却觉得实在陌生。
那些和贺缺常常能说出来的话便下意识顿在了喉舌之间。
斗嘴这种事情就要快,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不落下风才是真谛。
而现在姜弥愣住,那种粘稠的、晦涩的、今日已经出现太多遍的气氛,便一点一点,又烟雾似的出现在了两个人之间。
而贺缺到底没有真逼着姜弥亲口答应。
他深知他可能再问一句那边快冒烟儿的碧眼小猫可能就要挠人,于是老老实实地凑过来,长指捏住女孩子莹润耳垂,另一只手轻轻穿过耳洞。
明明什么暧昧举动都没有。
但一个常年在边关,尽管和母亲肖似的皮肤并未被晒黑,但手到肩都肤色更深,另一个常年不出门,哪哪儿都是苍白一片——
那便已经叫人看得脸红心跳了。
贺缺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给姜弥穿耳坠。
他的指尖总是热,这样触碰更明显,粗粝的、更为宽大的指揉在耳垂上,让人不由自主就绷紧了肩。
然后下一刻就有人失笑。
“给你带个耳坠子,紧张什么?”
那个熟悉的贺缺似乎回来了。
因为嗓音含笑,但是相当欠揍。
“害羞啊姜昭昭?”
姜昭昭抬头怒视,却差点撞到贺缺下巴上。
“你……”
好在这回没给贺缺继续发挥的余地。
因为有一双手毫不留情地隔开了他们。
是不知道去拿什么,终于回来、同样看不出面目的乌陶。
她眯了下眼睛,并不见有什么神色改变,却笑吟吟地将姜弥从贺缺怀里拽了起来。
“那边安排好了。”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