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到家了。
姜弥重生之后碰到他就没一次顺心过,此时按了按眉心才抬首。
“郡公来此,是来和姜弥说我夫君福气的么?”
“我不通佛法,不如郡公再去一趟大相国寺,也许师父们比较清楚。”
对姜弥这样含蓄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明晃晃的讽刺了。
但薄奚尤置若罔闻。
他笑着摇头。
“我唯一关心他的事情殿下不会想要知道,就不讲了。”
好在他今日确实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我寻到了前朝柳枝易留下的墨宝,是你最中意的笔体……今日带了来,一会儿给你送去?”
姜弥文人做派,很有一些小嗜好。
她喜欢描摹以静心,却对于笔帖极挑剔,贺缺听她刻薄话可能都没这些笔帖听得多。
什么“果然是夜话,不然确实想不到神志清明的人能有这种病笔”,什么“醉书若是笔都握不住,醒后也该毁去,不然保不住他清誉”……
小怪话很多。
薄奚尤当时听得大笑,却只将这件事当作讨好接近她的一个方式。
但直到回来,他在书画坊和重新结识的官员攀谈,想到的却是温良的、玉一样的女孩子在光瀑里皱眉,指尖按在一本笔帖上的模样。
“我今日回去该洗眼睛。”
她这么说。
然后那官员意外地瞧他。
“郡公是有什么喜事么?还是在想心上人?”
他讶然失笑。
“并不曾有……大人如何这般说?”
而那素有清誉的老大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郡公瞧书如观花。”
他笑。
“老头子可是没这个本事叫郡公笑得这么温情,若是有心上人,又知晓她喜好些什么,该早早准备才是。”
所以薄奚尤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柳枝易的笔帖和他们一道出了书画坊。
他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像头一次给心仪姑娘送东西的毛头小子。
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那笔帖就在他袖中。
“我知道你中意……这个我能送你吗?”
却是一句少见的真心话。
没有官称、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前前后后的算计和筹谋。
只是瞧到了笔帖,然后想到了姜弥。
对面的人眼神一霎复杂。
然后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大了些。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她说。
哪有这样的心思呢?
前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姜弥自己一点点感受油尽灯枯。
做鬼的二十年,她那些小情致、旧日风流,早就忘得差不多。
如今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按照他们眼中“该做的”而“留下习惯”的姜弥而已。
所以她听到这里,竟然一时只是想笑。
心平气和。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国仇家恨浓烈、旧友故去痛楚。
——风花雪月太远太远,不时兴了。
薄奚尤分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像是早就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但又本能地不甘心。
“可我并不是——”
可我只是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可这件事,我并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有千般的话想说,但对面的人却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的眼尾已经在往旁边瞟,唇也微微抿起。
那是个很典型的、不耐烦的动作。
只不过姜弥涵养放在这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细微。
但薄奚尤全看见了。
笔帖被捏得更紧。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要来寻我。”
姜弥温声,“但我觉得上次我说得很清楚,郡公,我们之前没有,之后也没可能——缘分既尽,又为什么偏要强求呢?”
……为什么偏要强求。
问得好。
但若不强求,什么能是他的呢?
乌鞑继承人的位置是他下毒杀了两个哥哥,刀架在父亲脖颈上拿到的。
质子之身,所有人都鄙夷,康德郡公之位是他设计表忠心,讨了这位燕朝皇帝欢心,才拿到的。
无权无势,没有话语权,那些人不与他结交,也是因为和她交好,他才拿到了和他们攀谈的机会。
权力,版图,未来。
他所图谋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但他想要,强求又有什么错呢?
笔帖被捏出了印子。
姜弥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失陪”,转身就想离开。
“阿弥!”
薄奚尤下意识去抓她缥碧色的袖口——
下一刻,那点碧色却避开了他的指尖。
对面和他一样高的男人垂着眼,将碧衣白裳的女孩子拉进了怀里。
他笑得散漫。
“我说你去哪儿了,四处寻不着——”
“这是有人缠上你了吗,姜昭昭?”
薄奚尤没说话。
只有被捏到变形的笔帖从袖口掉落。
发出鲜明的一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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