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拖延
那一声摔出来的声音其实很响。
在空当的竹林里耳光似的落到地上。
碧衣白裳的娘子目光移开, 细长的眉微微蹙起。
那笔帖她确实不需要,但也不至于将它摔了罢?
……好好的墨宝,真是可惜。
但两个男人谁也没心情管笔帖。
薄奚尤从贺缺出来开始, 唇边的笑便雾似的瞧不真切,眼珠仿佛是真正的金环,透着一种死物一般的冷。
贺缺旁若无人, 将搭在臂弯里姜弥的披风给她穿上, 细致地扯起来脖颈处的碎发, 不让金链绞缠。
骨节分明的指贴着姑娘纤长漂亮的脖颈, 亲昵又熟练,一看就是这么办过许多次。
细致入微。
“我方才去寻你,游樵说你出来找我了, 我就赶忙往回跑, 但又没找到。”
他口吻轻快,像是根本不在乎眼下是什么模样。
“怎么回事啊姜昭昭,找我找到这里来了?”
姜弥心说我就是找个幌子,谁知道你们一个两个三个是真的出来啊!
她满心的话一个字不能说, 连配合贺缺的动作都生涩。
“……没在座位上看到你,就说先出来透透气。”
女孩子柔声细语, “等急了吗?”
“等你哪里至于。”
“而且我又不会一直在那儿傻兮兮等——腿在我身上, 还不能出来找你了?”
这人从出来那句话后就没给过薄奚尤一个眼神, 却是以男主人的气势细细打点好了一切。
捋平姜弥衣摆的最后一道褶皱, 贺缺才笑着侧了眼, 转向薄奚尤。
“这是又遇上了呢, 还是来特意寻你说话的?”
年轻人的眼梢刮过地上的笔帖, 这时候才意识到似的, 心疼地唉了一声。
“柳枝易的墨宝, 怎么摔到了地上呢!”
“当时昭昭也喜欢,只是瞧着她如今不临摹了……郡公是从哪儿寻到的?花了大功夫吧?”
薄奚尤心想这人纯是个混账。
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
“侯爷问这么多问题,到底是说给某听,还是叫某回答呢?”
他枯着眉笑,“我愚钝些,还请侯爷明示。”
而对面只是眉尖一挑。
“愚钝不知晓,但郡公是真的贵人多忘事啊。”
“我记得我和郡公说过两次了。”
贺缺眼尾都是笑。
他嗓音放的很轻,挑眼望来的时候询问得平和又耐心。
不像他自个儿。
神情反倒有几分肖似姜弥。
“我才是她的夫婿,是和姜弥拜堂成亲的那一个。”
“——第三遍,记得住吗?”
那层本就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现在几乎扯到透光。
薄奚尤失笑。
他似乎是真的开心,笑得愈发厉害,连平时矜持都绷不住,手掌覆住面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侯爷真的……真的是很自信。”
“也是,您公务繁忙,又是号令三军的人,这么想很正常。”
他轻声,是同样反问的、轻描淡写的语气。
“某从头到尾,可曾答应过侯爷什么吗?”
——滚远点,别靠近她。
——我答应了吗?
声口和缓的对话。
但平静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姜弥听得出其中的波澜起伏。
女孩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贺缺的手腕。
他今日戴了护腕甲,玄铁打制。
花纹繁复,触之生凉。
贺缺刚才因为姜弥被觊觎而产生的杀意一顿。
因为他冒出来的念头更重要。
……等会。
他的护腕好像是铁的。
这人方才还冲天的煞气,却在姜弥手指握上来那一瞬消弭了个干净。
贺缺另一只手握住姜弥的手腕,将她的手带下来,生怕她觉得自己生气,把女孩子的手指往上挪了挪,然后十分诚恳朝着她解释。
“护腕是铁的,凉。”
“你握这边。”
姜弥:……
活祖宗。
谁想听你解释这个了?
但对面薄奚尤的神情几乎有些挂不住了。
他眼底黑沉,像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恼怒。
而这时候贺缺才回话。
刚才还在诚恳和旁边人解释他不是故意拿开手的年轻人眯了下眼,唇边弧度仍然明显,欣然颔首。
“郡公清高傲骨,自然听不进去我这般粗人的劝。”
“但这样的话可不是我说过……郡公是连昭昭的也听不进去,对吗?”
还在贺缺怀里揽着的姜弥:……
哥你冷静一点不是所有人都要听咱的。
人家和咱非亲非故,你上来叫人家听我的话,你是不是有病?
到底是和谁成的婚?
姜弥若说前面还在痛楚当年旧事,又心乱如麻于贺缺那点异常,现在倒是真正做到了散心的目的。
……她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除了离开这个地方。
但那边人还真就煞有介事似的答了。
“侯爷在场,郡主说的话就一定是真心话么?若是侯爷早就叮嘱好了殿下该说些什么,某听进去了……又当如何?”
今日确实晴好。
这样纯净澈透的日光之下,薄奚尤金环似的眼睛和光瀑相互映衬,显得流光溢彩。
他噙着笑,连这样故作不解的神色都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