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日宋风随起身来,日头已多高,屋子里一片大亮,几束阳光从窗台处挤进,落在桌凳地面上,好似是想把四处灼烧出个洞来。
宋风随是被热醒的,他这些时月嗜睡,但晚间却常失眠,故此时常睡到日上三竿作为补偿。
要不是热得厉害,他这时候也还不得醒。
安哥儿取了水来盥洗,见宋风随额间的碎发都教汗湿了,连是绞了帕子去与他擦拭。
宋风随也觉得浑身汗乎乎的,便喊安哥儿再去多取些水来,自解了衣裳预是擦个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六个多月了,小哥儿再是不如何显怀,现在也能明显的看出身体的变化。
想着再有三四个月孩子就能出生了,他心里因炎热而起的烦躁不由又教期待给减轻了几分。
擦洗罢了身体,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身子渐重了,他很小心,一个人不会随意外出,今朝段阎出门去了,他也不预备再出去,便就只穿了件清透的薄衣,吃了早食后,到庭中的凉亭下的躺椅上打着扇子消遣。
安哥儿在井边上转着辘轳,从井里取了一盏子酸梅汤出来,这还是一早段阎给熬的,收拾好送进井里,让至了午间与宋风随解解暑。
在井里凉了两个多时辰的酸梅汁,冰冰凉凉,糖置得不多,略是偏酸,寻常人难下口,但宋风随却很是受用。
亭子绿荫下也热烘烘的,好不易起得一阵风都似煮熟过一般,这阵清凉酸甜入喉,确实得以缓解些夏热。
月前段阎总带他到山里去避暑,不是光他有孕了怕热,实是今年天气比去年还灼热,干旱也更为显著。
村野间四处都飘着草被晒焦了的气味,连常年潮湿的山林也干得很,一脚下去,厚厚的落叶干酥得好似炉子里烘过的薄脆,咔咔作响。
他们在瀑布边搭建的凉棚,头几回去水量还多大,水幕坠下,砸出漫天的水珠子,多远就能听着水声。
可伴随着夏时渐盛,降雨的天气手指都数得过来后,水量骤减,瀑布已经缩小了近一半。
地头间屡屡有人中暑,月上有几个民户热得抽搐,又还无故流血,得了夏热病,虽是及时抢救了过来,这厢却也只能在床榻上度日了。
城里也同样吃罪,受了年上雪灾的折磨,这般大伙儿都入山捡柴生炭来储存,谁想天干物燥,没留意间,已是起了六七场大小的火灾了。
火一燃起来便不得了,干旱水又不似往前足,小火也得费大劲儿才扑得灭。
弄得衙司加派了好些民兵,日夜进行巡逻。
这连年的天灾,教人心头惶惶不安,好是去年岩镇整修了沟渠水车,今年这般干旱下,山里引水进村,水车浇灌,庄稼得以保护了下来,虽然长势不及丰年,但也胜在能看见收成。
赤山这头,开春时分了许多地果子下来种植,播种面积广,几乎是岩镇那边的两倍。
眼下庄稼还没到能收获的时候,但地果却成熟了,段阎今朝便是招呼了人去收地果。
待着晚些时候,段阎还有宋五深宋雪木,三人一齐从外头回来,一身灰尘扑扑,显是都直接从地里回的。
三人面上都带着喜意。
“这般欢喜,地果子收成可还看得?”
段阎洗了手,连忙去扶宋风随。
宋雪木嘴快,同家里人道:“虽是天干地旱的,旁得庄稼不成样,地果子却不惧灾害,光是今天一日,前后便收了三十六石地果子起来。”
一石为一百二十斤,三十几石已是有几千斤了。
宋风随闻言不由扬起眸子:“挖得这样快?今年亩产有多少?”
“约摸亩产四到八石,年初时好生管理防了凝冻的,几乎都有五六石!”
宋雪木笑着道:“大伙儿都欢喜坏了,要晓得粟米和稻谷,在丰年的肥田里一年才四五石的收成,换做薄田,一年也就只有两三石。像是去年那般旱年,肥田也不过两三石的产粮,薄田少的甚至不足石。”
“现下地果子在沙土地上,又是这等灾年里,一亩最少都有四石粮食,全然赶得上丰年的肥田收成了!”
段阎也附和道:“虽已是极高的产量,不过赤山这边到底是头回种,伺候的还不够仔细,产得不如岩镇。
那头今年有水利灌溉庄稼,为着轮作,种的地果子少,多种稻谷粟米去了,但地果子的亩产最少也有六石!多得听着传来口信儿,竟是有十石之数!”
产得最多最好的,还是跟着段阎出去采买地果子,头批带着人种地果子的老农。
他们耐心,经验又富足,晓得了地果子的好以后,伺候得极其周道,自然了,反馈也是让人十分赞叹的。
“光是这地果子的收成,任凭今年灾荒得多厉害,即便稻粟颗粒无收,左右也都不愁吃了。”
宋五深今天也下地跟着刨了大半天的土豆,在地里光看着一束束的地果子接得好,刨着便浑身都是劲儿,劳碌一场下来,现在才后知后觉筋肉发酸。
他吃下些茶,身累心却宽:“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许多农户家中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干净,新的粮食又还没到成熟收割的季节,一向这时候是粮食最吃紧的,地果子收获,恰是补足了老百姓的空缺。”
常年间是此规律,但这两年情况却远比常年里要危及得多。
去年原本粮食就欠收,今年又遇着雪灾延迟耕种,夏旱胜往年,农户的存粮别说吃到地果子成熟了,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已经米缸见底。
衙司上设立了救济粮仓,从岩镇那边调送了地果子和米粮前来,供赤山的民户借取。
等这厢地果子收了,一一再归还到救济粮仓,如此循环往复,也在灾年上给穷苦的农户一个喘气的机会。
不过看今年的地果子产量,救济粮仓当是后续不会发挥太大的作用了,民户家中有了余粮,不得再去借。
言语间,宋五深是止不住的赞叹。
最为妙得是,不仅这会儿救了老百姓,丰收了这茬的地果子,接着便还能换片地来种冬一茬,一年两回收,产量又高,任凭再多人口,也不差吃啊!
“吃得饱足了,矛盾自就少了。兵练得强,马养得壮,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精进武器,这才真正的在这世道间有了几分底气和踏实。”
转眼,进了九月,旱热消减得不多,但风里隐隐已经飘出了些桂花的气味来。
合该是热火朝天秋收的时节了,赤山和岩镇倒是确似这般秩序井然。然此时镇关外,却全然不是这般收获的场景。
热辣的苍穹下,几个精壮的男子组成队伍,举着镰刀,扛着锄头,双目赤红的冲进生长着残败庄稼的地里,像是一伙匪似的,浑然不管不顾的便抢割着稻谷。
任凭是庄稼主怎么拦怎么求也无用,逼得老汉老妇冲回家中操了菜刀出来搏斗,地里噗嗤嗤飞射出大片血迹,溅射在黄瘪的稻谷上,干涸的田里,教板结了的土壤疯狂吸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