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咽了气的野猪恐怕得有两百多斤重,像这种公野猪,这重量的还算不得极重,但光是这重量下,浑身都是腱子肉的牲畜,攻击力可比家猪要强太多了。
宋家地处偏僻,靠着山林,一旦有野物下山来村庄上吃庄稼,头先遭殃的多半都是这头。
野兽吃了庄稼心疼,这般夜里头忽而闯出攻击人更是让人胆寒。
宋家虽有男丁,可都是从前朝中臣子,办的都是些伤脑费神的庶务,哪里和野猪近身肉搏的经验,今朝要不是恰好段阎过来,得吃大亏。
不过往好处想,也算是因祸得福,白收得了自送上门来的百斤肉食。
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实在算是好事情了。
段阎把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在黑毛野猪身上,烫了毛,刮干净了皮,将那精瘦的肉给分解开。
宋雪木听得他要料理山猪,立马帮着烧了热水,又打着火把替人照明,看着黑猪在段阎的刀下成条成块,他津津有味。
段阎觉得宋二叔的性格较为活络,估摸是年轻些,外在又不是长兄,多为受管教和宠爱的那个,故此不如宋五深那么严肃稳重。
宋五深给他的感觉倒很像他外公,说话不疾不徐,客气中带着威严。到底是昔时朝中大臣,性情沉肃倒也合情理。
记得书里好似说过宋祖父任职翰林,是杏林大学士,宋五深则吏部任侍郎,亦是位高权重,也就宋雪木的官职稍低些,在工部干着个闲职。
“这猪肉解得好,小段,你让我来试试。”
宋二叔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段阎的思绪。
宋雪木一改先前半夜在家门口哭的辛酸样,时下宋风随平安回来,还在给老爹看诊,他心情又开朗了起来。
看着段阎解猪,几番跃跃欲试,瞧是已经解了半扇出来了,所剩不多,实是忍不得开了口让他给自己动手。
段阎有些意外宋二叔竟主动提议要干这个,他怕是人觉得麻烦他不好才说要自己来的,于是同他说自己三五下就收拾出来了,不肖麻烦搭手。
谁曾想宋雪木却是当真就想试试手。
于是段阎还是把刀递了过去,转给他打火把照明。
宋雪木得了段阎的刀,依着将才看段阎解另一扇猪肉的模样,竟是从善如流的也解了起来。
只段阎就带了一把防身的刀出来,不是专门用做解构猪肉的,用起来不那么灵便。
段阎讶异道:“宋叔父还会这个?”
“这不是将才跟你现学的麽。”
宋雪木神采奕奕道:“将来杀猪种菜都习会了,也不愁日子不能过。”
段阎嘴角微动,倒是敬佩人的心态。
“诶,小段,你这手法如此娴熟,莫不是专杀猪的?”
“没有。”
段阎实言道:“我打铁的。”
宋雪木听此,反却更来了兴致:“等往后时疫过去了,得机会可要让我看看你打铁。
我从前绘了些农具图纸,觉是能改进提升农户耕种,可惜了一直不得批允,磨了许久也未果,本想寻大哥替我说话,谁知还没得提这事,他就教罢了职务。”
宋雪木嘟囔着:“此番日里埋头田地间,不是开荒就是刨地,发现更当把农具改善一番。”
段阎听此倒是求之不得,连答应道:“好啊。”
两人正说的起劲儿,宋五深送了药去了屋里,没得会儿跟宋风随一起出了来。
段阎连就便要问怎么样了,却见宋风随一双凤眸红彤彤,似是哭过一般,他下意识便弱了急切的语气,放轻了声音:“宋老先生没事吧?”
“施了针祖父醒了会儿,将才把药汤喂与了他吃下,等药入六腑,过些时辰就知有没有效了。”
段阎微松了口气,还不曾起效也比人不行了的消息要好太多了,要是宋老先生因为耽搁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损了命,只怕小宋哥儿得悔伤一辈子。
他宽慰道:“想是在你医术下,不会有事的。若还短缺什麽,你尽管提。”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
一直默着没言的宋五深,见两人说罢了,这才道:“岁岁你这脚崴了也得好生看看。”
宋风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遂才回屋去,他脱了鞋袜,白皙的脚踝处已经见了红,略还有些发肿。
若不是段阎一路背着他回来,没再二次伤着脚踝,要不得这脚不知要肿做甚么模样。
他取了药膏至手心捂热了,轻敷在伤处,另又撸起袖子,把胳膊上又出了血的伤口给重新包扎了起来。
待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扬起脑袋,才发觉他爹紧夹着眉头,背着一双手立在门口处,似是怕人闯进来特地守着他,又似是有什麽话想与他说一般。
昏黄灯光下,人显得很矮小,可一个父亲的爱子心,却又格外的坚固。
二叔无子嗣,他爹和娘又生得他一个小哥儿,宋家这一支上人丁甚是单薄,家里十分珍视他,看也看得很紧。
这次他自做主张去借药,被陈虎下药掳到了段家,离开家里人几日的时间,爹娘二叔急成甚么模样可想而知。
兜兜绕绕虽也是全须全尾的回了家中,外也带回了药,但家里人这些日子的忧虑和恐惧却是难以消减的。
“爹。”
他知他爹担心这几天他在外头的遭遇,怕他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才换回了食粮和药材,怕老父亲开口关切的询问,却径直触痛到孩子的伤,孩子却还得装作什麽都没有的模样让父亲安心。
身子上的伤养好愈合得了,可心里的苦痛,却是难寻药来医的。
于是宋风随自行开口坦白道:“段阎他帮我,是我也在帮他。至于具体是为着什麽,现在不好说给多的人知道,总之他需要一个大夫。”
“他是个正经人,很尊重我,这些日子为着我的事奔波忙碌了不少。同样,我也尽心的去解决他的麻烦,虽我出力许不如他多,但........我们确实是盟友。”
这些话都不假,只是他没说段阎对他有意思,要同他爹一并说了,少不得更担心。
宋风随的话确实是说到了宋五深的心坎儿上,他无非是怕宋风随在外的这些日子委身给了旁人,以此换得的庇佑。
虽听了哥儿主动澄清的一席话,但宋五深并不全然相信,今见那段阎倒像是个老实可靠的,不似寻常男子的油滑霸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真老实的男子。
这险山恶水地上,能混得些权势的人物哪个简单。
更何况他来的这些时日,还听说了不少田庄那头为非作歹的事,要这段阎真似岁哥儿说的那样好,怎又会如此风评。
且他也不是单听风就是雨,岁哥儿去庄子上被带走,连信儿都没留一个,他和老二前去寻人时,那头何其凶恶,各般言语不堪入耳也便罢了,还同老二动手,险些将人打出好歹。
宋五深心里头有些数,但时下也并没有就此拿那些事来反驳宋风随。
孩子一路吃了太多的苦头了,而下又伤病着,却还贴心不让家里人为他担忧。即便他追问着,让孩子把这些时日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吐露出来,晓得了所有又能如何,难道一家子无能的捂着脸哭才好?
他微露出了个慈爱的笑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殚精竭虑,教你受苦了。”
宋风随听得这话,扬眸看向自己老爹,他抿了抿唇:“爹不信我?”
“你的话爹怎会不信。”
“爹的性子我还不知嚒。”
宋风随垂下眸子呐呐道:“一路流放过来所遇人,没见着好的;所遇事,也没一桩顺心的,我虽不似爹在官场沉浮多年有那样多的阅历,但这一年来,也已经见识了太多从前没曾见识过的人或事,已不似从前那般无知天真了。”
“许爹不信,但段阎确实是自家中倾覆后,唯一一个我觉着秉性尚可之人。”
他说尚可,也实在是跟段阎相识不久,要就判断说好,那他爹定觉得他还是天真得很。
“他原本诚心以待,我受了他照拂,实在不想他这般还被我家里人误解。自然,我也不想爹以为我是为了让家里心头好过,报喜不报忧。”
宋五深听了宋风随这一番话后,倒是信了些这几日哥儿在外确实没有受委屈,只他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松快多少。
几时见过这孩子为个男子与他这样分辨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喜还是忧。
“爹心里确实是担心你,你自小便出众招人,如今宋家式微,不复从前威势,许多人便肆无忌惮的想打你的主意。我看段阎又是个年轻气盛的男子,难免悬心,时下既听得你的话,爹也就放心了。”
宋五深道:“他费心护你回来,又还出手制住野物,不骄不躁,确也可看出些品性来。”
“你放心,家里自然以礼相待。”
宋风随见此,心里才稍安顺了些。
“好了,你也累了大半晌了,躲避守卫回来又提心吊胆,时下既平安到了家里,就好好歇睡会儿吧。”
宋风随摇了摇脑袋:“我实在挂记祖父,这时候就是躺下也睡不着。且替祖父守着夜,心里反还踏实些。”
宋五深也知道他的,遂只有依了人。
时至下半夜,前去宋老先生屋中的宋雪木大喊了一声:“爹又吐了!大哥,岁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