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澄心堂, 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橙黄光影。
崔彧踏入院中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
今日一早,他便随父皇及文武大臣前往行宫北面的演武场, 检阅西山禁军。
西山禁军拱卫京畿, 乃是朝廷至关重要的一支力量,大雍自建立起, 对禁军的训练与检阅便格外重视,也形成了每年离京巡幸时亦需就近检阅驻军的惯例。
既是彰显天子威仪,亦是震慑宵小。
待大阅完,便是整整大半日过去了。
回到澄心堂时,崔彧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堂中安静得很,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随即看向王嬷嬷。
“你们主子呢?还未回?”
王嬷嬷连忙行礼, 笑着应道:“回殿下,今日主子与徐二小姐一早就出了门,带着春平去的, 想来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
汪春已经有眼色地端了铜盆进来,盆中是温度正好的水,小路子手里拿着干净的面巾子。
崔彧净了手, 又接过面巾擦了擦脸,这才在书案前坐下。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未看完的书册, 目光落在字行间。
只是不过须臾,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尚早。
崔彧垂眸,翻了一页。
半晌,他不自觉的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已是日落西山。
他眉心不禁轻蹙了蹙,已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阿雁今日怎么还未回?
不禁就想起这几日的情形。
除了来行宫家宴的第一夜,阿雁对他格外殷勤热切之外,这几日
他白日里陪同父皇议事、检阅禁军、听朝臣奏对,偶尔得空回澄心堂小憩,却一次都没能见着她的影儿。
她总是和那徐家二小姐一道,一大早就出了门,要到晚膳时分才回来。
回来之后,除了“今日在湖边喂鱼,那锦鲤可肥了”“行宫里有一只狸花猫,胖乎乎的,一撸就翻肚皮”“那边有一片花海,明日要去摘些回来插瓶诸如此类的话之外。
嘴里念叨的最多的便是“徐妹妹”了。
崔彧眉心微皱了一瞬。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书册却半晌也未曾再翻动过
直到,最后一片晚霞消散。
院门空荡荡的,依旧没有人影。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声音微沉:“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今日你们主子往哪个方向去的?”
王嬷嬷想了想:“今几个听主子说,是往行宫西边去的,那边有片竹林假山,还有一处荷塘,景致极好。”
崔彧颔首,抬脚便往外走。
一旁的郑元德一愣,连忙跟上,殿下这是打算亲自去找良媛主子?
郑元德一边小跑跟着,一边忍不住心里嘀咕。
不过,这几日殿下白日里忙着正事儿,每日忙完赶着回澄心堂,偏偏沈良媛这几日与那位徐家二小姐已经在行宫里玩儿的简直乐不思蜀了每日都是踩着晚膳的点回来的。
今几个不过回来的稍晚了一些,殿下竟坐都坐不住,要亲自去找人去了啧!
然而,两人刚踏出澄心堂的院门,崔彧的脚步便顿住了。
远远的,一个烟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崔彧眉眼舒展了几分,抬脚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春平连忙行礼。
沈雁水回过神,抬眸就看见了太子正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就朝着他小跑了过去,“殿下!”
哎妈呀!刚刚可真是吓死她了!
崔彧见她突然朝他跑了过来,心底不由一惊,大步上前就环住了她的肩,“慢些,仔细着身子。”原本惯常不疾不徐的语速都陡快了不少。
沈雁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殿下我刚刚、呃”她突然犹豫要不要和太子说。
崔彧眉心微拧了拧,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的亲密的举动,声音下意识微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澄心堂外所有的宫人,早在沈良媛扑进太子殿下怀里的那一刻就都垂下了脑袋。
沈雁水这才注意到她还在澄心堂外呢,拉着他的手就进了院子,
“咱们先回去。”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刚进院子,小厨房就已按着她往常的惯例摆了膳。
都是些沈雁水和崔彧平日里爱吃的。
沈雁水见状犹豫了一瞬,便道:“殿下,咱们先用膳吧。”
他今几个在外陪同平康帝一同检阅禁军事宜,应该饿了,什么事儿还是等吃完再说吧,
否则她怕他听后,影响食
欲。
崔彧看了她一眼,坐在她身侧,抿唇颔了颔首。
两人用着晚膳,只是今日的晚膳用的格外的有些安静。
没有了一个总是充满生气快活嗓音的笑说声。
沈雁水心里压着事儿,没注意他的神色,甚至心思都不在这顿饭上。
满脑子都是今日撞见的那一幕。
八皇子和贺婉私通偏偏还被七皇子听了个正着!
最后七皇子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简直瞬间让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
生怕他直接就捅破了她那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了打算了。
七皇子今年虚岁才十八,实际年龄才十六七岁,亲眼撞见自己的未婚妻与亲弟弟苟且不管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惊讶。
但他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竟就那般冷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了她们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虽然这不在她任何的预想之中,但对当时的她和徐清乐三人而言,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否则,若当时七皇子当场捅破了八皇子和贺琬的关系,这样的皇室丑闻偏偏这么寸的就被她们几人看见了,只想想她头皮就一阵发麻。
被平康帝迁怒那日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太子
平康帝这几年本就对太子殿下越发忌惮,最近瞧着虽然态度稍好了一些,但皇帝那种政治生物,谁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越想她就越愁,她大概是自选秀后就一直待在宫中那地方太久了,被憋得狠了,一到了行宫就有些放飞
虽然她们已经尽量避着人走了,但好像和想干坏事的人想到一处去了都避着人,可不就避到一处去了么?
哎
还有七皇子
他到底是和她们一样意外撞见,还是早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仔细回想当时七皇子看过来的表情眼神,但离得有些远,她看得也不太真切。
也是当时太过震惊,还没瞧仔细,七皇子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这般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她心底有了些猜疑。
若也是如她们一般意外撞见,他如何能那般平静镇定?
若是早就知道他又为何隐忍不发?
虽说七皇子生母丽嫔只是宫女出生,七皇子没有和其他皇子一样所谓的外家,但到底是个皇子不至于能忍下这种事吧?
还是因宫中的丽嫔受制于兰贵妃的缘故?
还有徐妹妹
作为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年底就要进府了,今日撞见这样的事,以后她与七皇子该如何相处?
沈雁水越想越愁的厉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破天荒的竟然对面前诱人的食物没了什么胃口
崔彧看着她愁眉苦脸,一张小脸都不自觉皱巴起来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她没夹几筷子食物的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一旁伺候的人。
沉声道:“都下去。”
郑元德一愣,连忙应是,带着周围伺候的宫人轻步退了出去,最后还不忘将房门带上。
心里忍不住琢磨了起来,良媛主子今几个这情绪不太对。
平日里良媛主子都是乐呵呵的,这几日来了行宫后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每日在行宫里四处游玩的把他们殿下都给抛之脑后了,今几个回来那脸上就明晃晃的写着——心底有事儿!
没瞧见那晚膳竟都没用几口么?
想着,他看向一旁面上也略带着几分忧色的春平,悄悄挪了挪步子靠近了一些
崔彧看着她,眉心轻蹙:“阿雁在想什么?”
沈雁水抬眸看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崔彧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了?”
沈雁水看着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看见的都说了出来。
若是今日没有和七皇子对上眼神,她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该吃吃该睡睡。
可偏偏七皇子看见了她们。
崔彧静静听着,只是越听,脸上便越冷越沉,那双素来平淡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着震惊、荒谬与愠怒。
待她说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沉沉怒意压下。
察觉到她担忧忐忑的眼神,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此事我会处理,阿雁不必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