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葡萄藤架,沙沙作响。
她仰头吃了一颗夏安喂到她嘴里的荔枝, 正琢磨着弄点什么好吃的, 便见冬意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冬意近前,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忐忑,“殿下……往海棠苑那边去了。”
沈雁水不紧不慢幽幽晃着手中的团扇,眯了眯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哎,看来,捅破异能二阶那层窗户纸,指望太子殿下“勤勉不辍”是不成了,还得靠她自己每日苦修, 水磨工夫才行啊。
在躺椅上躺了会儿后,就去后院查看了一下她的小桃子小草莓们后,半晌后这才转身回了屋, 沐浴更衣,静心修炼。
太子前往海棠院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 在东宫各院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撷芳殿内,太子妃刚咽下苦涩难闻的保胎药, 听着底下人的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幽幽的道,“吩咐下去,让太医每日给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 每隔半月来本宫这里回禀一次。”
周嬷嬷连忙应是,“娘娘放下,老奴这就差人吩咐下去,娘娘如此宽仁,想来殿下与皇后娘娘瞧着,定然也都能看在眼里。”
太子妃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皓月斋
楚良娣正由宫女伺候着,用玉轮轻轻滚着脸颊。
听闻禀报,眉心轻蹙了蹙,“知道了。”
待宫女退下,她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吴承徽的性子掐尖要强,行事张扬外露,这样的心性,不足为虑。
她倒是宁愿殿下雨露均沾一些……
藤萝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承徽得知太子去了海棠苑,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气终于压不住了,抓起手边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就掷在地上。
“一个个的,都是狐媚子!专会勾引殿下!”她胸口起伏,“不过仗着运气好,一次就怀上了……”
她想到自宫中大选新人入东宫后,太子便再未踏足过她的屋子,心头更是又苦又涩。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般好命,一举得孕,哪怕是个女儿呢?
看看那王良媛,不过是宫女出身,一朝生下小郡主,如今虽不算得宠,可但凡宫里有什么时新玩意、稀罕物件,殿下总会念着小郡主,赏赐便少不了她那一份。
一个月里,殿下总也会抽空去看望一两次小郡主的……
她正自怨自艾,缴着帕子生闷气,忽又有小宫女急急进来,低声道:“主子,殿下……殿下从海棠院出来了,并未留宿。”
宋承徽一愣,随即,那满心的郁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消散了大半。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连声音都轻快了:“真的?殿下没留下?”
也是,有了身孕自然也就不能伺候太子殿下了,以吴承徽那性子,也不会抬人上来分自己的宠。
“是,奴婢瞧得真真的。”
宋承徽挥挥手让人退了下去,心底忍不住盘算起来。
如今太子妃、楚良娣和吴承徽都有孕在身,莲心苑的刘奉仪被罚了禁闭,张良媛又病了还未好。
其他几个,不是病秧子就是姿色平平,素来默默无闻,她也未将人放在心上。
如今,东宫内苑除了她,也就只有那沈昭训了,殿下总不会一直只去沈昭训屋子里,是不是……就快来她这处了?
这消息传到莲心苑时,沈雁水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心无波澜地继续闭目凝神。
倒是春平几个互相递了个眼色,神色间更轻松了些。
翌日,海棠院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绫罗绸缎、滋补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吴承徽风头一时无两,听闻此前一直颇为严重孕吐都突然好了。
莲心苑里,依旧是一派安然自得。
早膳后,沈雁水叫来全福,听他讲新搜罗来的话本子。
“回主子,奴才最近又寻摸到几个本子,其中一个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将军,代兄从军,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最后被封为侯爵的故事。”
“还有一个,说的是江南一位书生,机缘巧合识破了番邦奸细的阴谋,助官府破案,得了朝廷嘉奖……”
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点了第一个:“就这个女将军的吧,听着有点儿意思。”
“是。”全福笑应着。
一连听了半个时辰,沈雁水便叫了停,看了一眼全福,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将春平、夏安、秋如、冬意并全寿都叫到跟前。
考校他们近日识字读书的进度,要是都识字,以后就可以轮流给她说话本子不带歇的了。
只是结果……
春平和夏安最是用功,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念下大半,字也认得了百来个,只
是进度依然缓慢。
秋如次之,而冬意和全寿则面露难色。
冬意更是苦着脸道:“主子,那些字瞧着都差不多,奴婢今儿记住了,明儿一早就忘了,脑袋里跟糨糊似的……”
全寿也挠着头,憨憨道:“奴才也是,一看书就眼皮打架,比干活还累。”
众人见主子沉默不语,都有些忐忑,春平忙道:“都是奴婢们愚钝,辜负了主子一片苦心。”
沈雁水倒没生气,只道:“把你们用的书和描红的册子拿来我瞧瞧。”
全福很快取来了《三字经》、《百家姓》和一本《千字文》。
沈雁水翻看了一下,发现问题确实不少:书中并无句读,字词也无人讲解,全凭死记硬背。
对于春平夏安这样有心向学的还好,对冬意全寿这般的,无异于天书。
她沉吟片刻,道:“取笔墨来。”
她让全福磨墨,铺开纸,她随手在《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上了一串奇特的符号。
“主子,这是……?”春平好奇地凑近看。
“一种辅助认音记字的符号,我叫它‘拼音’。”沈雁水解释道,“每个符号对应固定的读音,把这套符号学会了,看见字旁边标着,就能知道这字念什么。”
她也不急着让他们立刻理解原理,只将《三字经》前几页的字都标上了拼音后,又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韵母声母声调之类。
起初,这些弯弯曲曲的陌生符号让众人颇觉吃力,摸不着头脑。
但沈雁水教得耐心,从最简单的单韵母开始,结合熟悉的字音举例。
不过几日功夫,几个脑子更灵光的如全福、春平、夏安已能看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将标注的字读出来了。
就连冬意,在反复练习后,某天突然成功独立拼读出一大段文字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主子!主子!奴婢念出来了!奴婢会念了!”她举着书页,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这拼音真是好东西!主子您太厉害了,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沈雁水看着她们欣喜的模样,自己也笑了笑,“这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早前见过旁人用类似的法子记音,我觉着省事,便学着用了,可不是我的功劳。”
大雍也有切音法,当初她启蒙时就学过,只是虽然有一套成熟的逻辑,但与拼音相比,学习的门槛要更复杂更难。
她如今教她们识字,固然有一部分是希望身边人能帮处理些内务琐事,能更有条理,少出错。
但同时,也是想到大雍宫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多认些字,懂些道理,将来无论她们是嫁人还是做点小营生,总归是多条路,多点依仗。
丫鬟们见主子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将这巧妙的法子归功于“早前见过的旁人”,心中却是不信的。
她们只觉得主子定是谦逊,不愿居功。
全福更是暗忖,他在宫中这些年,藏书阁也常去,干爹那里也听过不少杂学,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拼音”记音法。
这法子比他们当初一个个字死记硬背要快上许多,也清晰许多。
沈雁水可不知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见他们都逐渐熟悉后,便挥挥手让人都下去了,她要看她的小草莓去了。
惇本殿书房内,崔彧刚批阅完几份紧要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他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奶茶,抿了一口,忽而问道:“太子妃近日身子如何?”
侍立在一侧的郑元德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荣嬷嬷与周嬷嬷都说,太子妃娘娘仍需卧床静养,安胎药日日都用着,只是……娘娘近两日孕吐仍有些厉害,胃口不大好。”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太子妃娘娘还特意吩咐了,让太医每日也给海棠苑的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再将脉案报与撷芳殿知晓。”
太子妃此番行事,倒比往日更周全像样了些。
崔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了些许。
但她若能尽到太子妃的职责,安稳诞下子嗣,于东宫、于朝局都是好事。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上,沉默了片刻,忽而又开口,语气平淡:“莲心苑那边,这几日在做什么?”
郑元德心下微诧,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殿下,奴才着人留意着,听闻沈昭训这几日……倒也如常,用膳、歇息都按着时辰,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在院子里拾掇那些花草鲜果,听听全福搜罗来的话本子解闷。”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听说这两日,沈昭训在教她院子里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识字呢。”
“好像还弄出了个什么‘拼音’的法子,不时有人听见里头有宫人嘴里念念有词,在念着什么‘啊、喔、鹅’的,倒是新奇。”
“教下人识
字?”崔彧眉梢微动,“她倒是有闲心。”
在这宫廷之中,规矩森严,为了防止奴婢窥探机密、私传消息,向来是禁止低等宫人识字的。
便是主子身边得脸的,识些字也是主子额外的恩典和信任。
郑元德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不知这位沈昭训是怎么想的。
崔彧没再说话,指腹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元德见他沉默,觑着脸色,小心地请示:“殿下,眼看快到传膳的时辰了,今日可要去莲心苑用晚膳?”
这几日殿下不知是喝那路太医开的温补汤药的缘故,还是政务繁忙耗神,胃口似乎不如前些时候,膳用得都少了一些。
他瞧着,殿下还是在莲心苑与沈昭训一同用膳时,用得最好。
崔彧闻言,莫名就想起了她那日颇为失望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不必,过几日再说。”待他再养精蓄锐几日。
郑元德虽不明所以,但见殿下神色淡淡,便也不敢再多言,只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膳房,将晚膳传到惇本殿来。”
崔彧“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渐渐飘远。
在莲心苑里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雁水也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这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院中的葡萄叶被阳光照得碧莹莹的。
春平见她又在侍弄那些地莓桃子和茴香草,便轻声提议:“主子,总在院子里也闷得慌,听闻后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牡丹也有些晚开的品种正艳着,不如去散散心?走动走动,身子也舒爽些。”
沈雁水想了想,进宫以来确是疏于活动了,如今东宫喜事一件接着一件,气氛不错,出去透透气也好。
“说得是,”她起身,“给我找身利落点的衣裳。”
片刻后,沈雁水换了一身水碧色窄袖束腰的骑射服,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又精神,桃花眼里漾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春平几个见她这装扮,眼睛都不由一亮。
东宫的演武场并非正规鞠场,没有“风流眼”,只是一片平整的空地。
但这难不倒沈雁水,她从全福手中接过蹴鞠球,又让春平、夏安、全福、全寿几人分作两队。
“咱们不设风流眼,就玩‘白打’。”
沈雁水简单定了规则,“主要比颠球的花样、次数,不让球落地,也允许彼此间传球,但以球不落地为要,最后看哪队坚持得久,花样多。”
所谓“白打”,即不以射门为目的,侧重个人技巧和团队配合的蹴鞠玩法。
“是。”其他见主子难得兴致勃勃,自然都很是配合。
游戏开始,沈雁水很快成了场上的焦点。
她似乎天生对球体的掌控极佳,或足尖轻挑,或膝盖微颠,或肩头一顶,那皮球仿佛黏在她身上一般,随着她轻盈的身姿起落翻飞。
时而“燕归巢”,球从背后落下用脚后跟勾起,动作流畅又好看,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灵动。
春平夏安起初有些放不开,渐渐也被带动起来,努力配合着传递。
一时间,场上呼喝轻笑不断,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最后,沈雁水以一个漂亮的“斜插花”,侧身用脚外侧将高落下的球稳稳卸下,连续颠动,收了势,将球轻轻踩在脚下,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润,眼眸晶亮,笑容明媚。
“主子赢了!”冬意在一旁拍手欢呼。
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带着些许刻意拿捏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哟,我当是谁这般热闹,原来是沈妹妹。”
只见吴承徽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满头珠翠,身着锦缎宫装,一手扶着腰。
尽管小腹依旧平坦,却做足了怀胎的姿态,另一手摇着一柄双面绣牡丹的团扇。
她目光在沈雁水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一身与宫中闺秀常服迥异的窄袖骑射装,到那因运动而泛红出汗、脂粉不施的脸颊,不由有些嫉妒。
最后落在沾了些许草屑的靴尖上,嫌弃的用团扇轻轻掩了掩鼻子。
“沈妹妹倒是别出心裁。”吴承徽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透着嘲讽,“只是可惜了,殿下近日忙于政务,怕是没空来这花园,欣赏不到妹妹这般与众不同的风姿了,妹妹这番苦心,恐怕是要白费了。”
话里话外,无不是讽刺沈雁水故意作此装扮,行此“不端庄”之举,是为了吸引太子注意,可惜算盘落空。
沈雁水在吴承徽出声时便已敛了笑意,将球踢给一旁的全福,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不远不近地福身一礼:“见过吴承徽。”
吴承徽身侧的卢奉仪也给沈雁水见了礼。
沈雁水笑着看了她一眼,便抬眸看向了吴承徽,看着她那前呼后拥,
刻意挺腰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懒得多言,便道:“承徽若无事,妹妹便先告退了。”
“急什么?”吴承徽岂会轻易放过她,柳眉一挑,“妹妹这蹴鞠,玩得可真不错,方才那几下,我瞧着都眼花,不如让我再开开眼?”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技艺高超者,可令球久久不沾尘土,还能于其间玩出诸多花样。”
“什么‘旱地拾鱼’、‘双肩背月’我见识浅薄,今日正好,妹妹便给我演练一番如何?”
“也不用多,就从头到脚,浑身各部位轮番颠球百次,期间球不落地,便算让我开了眼界。”
这便是明晃晃的刁难了。
浑身颠球百次不落地,即便对于擅“白打”的健者也是极耗体力心神的考验,更何况是在这日头渐毒的户外。
春平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一旁一直安静不曾多话的卢奉仪脸色也微变了变。
“吴姐姐如今还有着身孕,不好久在这日头下折腾,若一个不慎伤着了可怎么是好?”她面露关切的轻声道。
吴承徽蹙了蹙眉,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尚且平坦的腹部,但看着面带微笑看着她的沈雁水,顿时又有些不甘心。
先前得知她有孕,太子殿下也只是来她屋子里略坐了坐,话都没说得两句便走了,虽赏赐了不少东西,但想着此前太子殿下连着两夜宿在莲心苑就不禁越发忍不住嫉妒。
“卢妹妹说的在理,我如今肚子里可是怀着小皇孙,可不能出任何差池,”说罢,就微仰着下巴看着沈雁水,“那我便去那凉亭里暂且歇,妹妹准备何时开始啊?”
卢奉仪:“”
见她那副猖狂模样,冬意年轻沉不住气,忍不住低声道:“承徽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日头这么大,主子如何支撑得住”
“大胆!”吴承徽脸色一沉,目光看向冬意,“哪里来的贱婢,竟敢顶撞于我?来人,给我掌嘴!”
她身后一名宫女立刻应声上前,扬起手就要朝冬意脸上扇去。
冬意脸色微白,被吓了一跳。
那只手却在半空中被稳稳截住。
沈雁水不知何时已挡在冬意身前,一手握住了那宫女的手腕。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淡了几分,直视着吴承徽:“吴姐姐何必动怒?不过是个小丫头不懂事,说错了话。”
她手上微一用力,那宫女便觉腕骨生疼,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沈雁水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姐姐想见识蹴鞠花样,妹妹自当尽力,只是技艺粗浅,若有疏漏,还望姐姐勿怪。”
“主子”冬意等人顿时心底一急。
吴承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抚了抚鬓角,“妹妹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那便请吧。”
惇本殿书房内,殿外传来郑元德轻细的禀报声。
“殿下,坤宁宫晴姑姑来了,正在外候着。”
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绿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晴姑姑躬身入内,步伐稳重温谨,她上前行大礼:“奴婢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崔彧声音平静,“姑姑此来,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晴姑姑起身,面上带着笑,“回殿下,娘娘并无要事吩咐,只是近日娘娘凤体略有不适,胃口欠佳,精神亦有些不济。”
她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奇,前些日子殿下着人送来的那篮葡萄,娘娘尝后,颇觉清新开胃,那两日用膳比往日多了不少,精神也见好,只是食尽后,这几日胃口又复从前”
崔彧闻言,眉心蹙眉,声音略沉了几分:“母后身子不适,太医可请过了?如何说?”
晴姑姑忙笑道:“回殿下的话,请了,日日都请平安脉,太医说无大碍,只是前些日子操劳了些,加之今年暑气来得早,娘娘有些苦夏,脾胃不和,这才有些食欲不振。”
崔彧眉头稍松,沉吟片刻,方道:“那葡萄是莲心苑沈昭训自己侍弄的,她闲来无事,在院中种了些果木。”
说罢,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郑元德,“你亲自去莲心苑一趟。”
郑元德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晴姑姑听得心中暗诧。
那葡萄竟是那位沈昭训自己侍弄出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郑元德便回来了。
他本就白胖,此刻一路小跑回来,脸上更是蒙了一层细密的汗,气息微喘,脚步匆忙中带着几分急切。
崔彧见他这般情状,眉头微蹙:“怎么?”
郑元德忙回禀:“回殿下,奴才去时,沈昭训并不在莲心苑,问过后才知,沈昭训今日带着春平几个,在后花园牡丹台踢蹴鞠去了。”
他顿了顿,面色露出几分犹豫,觑着太子的脸色,声音低了些:“只是……方才奴才差人打听,听闻吴承徽坐在凉亭里正瞧着呢。”
崔彧眸色微沉:“吴承徽?”
一旁的晴姑姑也是脸色微变。
吴承徽?她不是刚诊出有孕么?
皇后娘娘盼孙心切,如今东宫接连有喜,娘娘心中不知多期待欣慰。
这吴承徽既有了身孕,合该在宫中静养安胎才是,怎会跑去看人蹴鞠?若是磕了碰了,伤了皇嗣,那还了得?
再想到太子方才提及的那位近日颇为受宠的沈昭训晴姑姑心中微顿。
崔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淡:“去后花园。”
与此同时,撷芳殿内。
太子妃半靠在床榻上,正由周嬷嬷伺候着用安胎药。
一名宫女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后花园的动静。
“吴承徽让沈昭训在日头下表演蹴鞠花样,沈昭训应了,此刻正在牡丹台上。”
太子妃闻言,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舀起一勺汤药,缓缓送入口中。
待将苦涩难闻的安胎药咽下,太子妃拧着眉心轻轻拭了拭唇角,“这吴承徽还真是沉不住气,这就坐不住了。”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鄙夷。
“罢了,”她淡淡道,“随她们去吧。”
后花园牡丹台,是东宫内苑庶妃们宴饮赏花之地。
沈雁水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与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晶亮有神。
她没有在意凉亭中吴承徽的脸色。
若非吴承徽有了身孕,她不便与其正面冲突,不然万一对方一时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锅她可不想背。
反正踢蹴鞠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莫说百次不落,便是让她在这场上玩两个时辰,于她而言也不难。
她索性自己专心玩儿了起来。
足、膝、肩、头等部位轮番颠球,动作流畅平稳,球仿佛粘在她身上一般,起落翻飞,极有韵律。
足尖轻巧一勾,那球便从背后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她伸直的胳膊上,沿着手臂滚至肩头,又被她侧首一顶,飞向半空。
下落时,她一个转身,以背接球,那球在她背脊上弹了一下,竟又稳稳跳起,落在她屈起的膝上。
场边的春平等人看得目不转睛,冬意更是差些就忍不住喝彩起来。
凉亭中,吴承徽一开始还摇着团扇,吃着冰镇过的瓜果,看着沈雁水在烈日下不得不按着她的话“受罚”,心中颇为畅快。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了。
那沈雁水哪里有一丝一毫被刁难的狼狈?
身姿轻盈如燕,动作行云流水,那枚皮球在她周身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花样百出。
更让她心头堵得慌的是,沈雁水那专注而神采飞扬的神情,那被汗水浸润却更显生机勃勃的脸庞,在阳光下竟有种夺目的光彩。
让她不由忍不住暗暗咬牙嫉妒起来。
坐在一旁的卢奉仪含本还想劝一劝,但看着她这幅神色,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崔彧一行人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幕。
沈雁水身形一纵,足尖向后轻轻勾起,整个人凌空微旋,身姿轻盈如燕,球在其足尖迅速旋动,同时一个利落的旋身,足尖轻点,将球挑向高空。
日光正盛,金辉洒落,她旋身时飞扬的发梢与衣袂都染上了一层朦胧光晕,眉眼间洋溢着一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崔彧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道碧色身影上。
沈雁水正玩到兴头上,忽听场边冬意一声带着惊诧的请安:“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动作一顿,足尖轻巧一勾,将下落的蹴鞠球稳稳踩住,随即顺势转身,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运动后的亮光,额发微湿,脸颊绯红,气息略促,带着一身热气与鲜活气。
崔彧清晰地看到,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笑意便漫了上来,澄澈明净,直直撞入他眼底。
他心头某处,似乎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
“妾身见过殿下。”沈雁水松开脚下的球,快步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几乎同时,凉亭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咚之声。
吴承徽在宫人的搀扶下,急急走了过来,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娇柔婉转又惊喜的神情:“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妾身给殿下请安。”
她说着,便要屈膝,动作间刻意显露出几分孕期的小心翼翼。
卢奉仪及在场其余宫人亦纷纷行礼。
崔彧目光落在沈雁水被烈阳晒得红扑扑泛着汗珠的脸颊上,他上前一步,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免礼。”
触手之处,衣袖下的手臂温热,带着运动后的炙热。
“谢殿下。”沈雁水顺势笑着起身。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这才侧首看向吴承徽,声音平淡:“起身吧,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你们……在此处作甚?”
吴承徽看着太子殿下亲手扶起了这个沈昭训,心底就直冒酸水。
这会儿直起身后,看着太子殿下俊美无双的容貌后,脸上不禁飞起两抹红晕,眼波盈盈柔声道:“谢殿下体恤,妾身觉着今日天气晴好,想着出来散散心,太医说这样对腹中皇嗣也有益处,不想正巧遇见沈妹妹在此蹴鞠沈妹妹技艺高超,妾身瞧着有趣,便多看了片刻。”
沈雁水垂眸立在一旁,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静立在太子身后颇为眼生的宫女,微笑着没有说话。
冬意却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是吗?”崔彧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冽,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承徽心下突然有些惴惴。
脸上的笑容一时都有些勉强,“自、自然是。”
沈雁水抬起眼,笑容明亮坦然:“回殿下,妾身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没曾想竟还入了姐姐的眼,是妾身的荣幸。”
崔彧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嘴角的笑意,嗓音冷淡的“嗯”了一声。
“吴承徽既有孕,无事便回宫歇着吧,沈昭训,”他看向沈雁水,“随孤来。”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忙朝着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吴承徽匆匆行了礼,才快步跟上。
吴承徽僵在原地,看着太子带着沈雁水离去,未再多看她一眼,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帕子。
卢奉仪低声道:“吴姐姐,日头晒,咱们也回吧?”
吴承徽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沈雁水随着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回头就狠狠瞪了卢奉仪一眼,“卢奉仪倒是会心疼自己!”说罢,由宫人搀扶着,愤然转身离去。
卢奉仪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撂了脸面,脸色一时青青白白好不难看。
半晌,一旁的宫女才低声道:“主子,这吴承徽未免也太跋扈不讲理了一些,这种人就算得了宠,这般行事,怕也难长久。”更不会分她们主子一杯羹。
卢奉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吴承徽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回吧。”
她无宠,又人微言轻,想要往后能在这东宫安身立命,只能靠着旁人的肚子。
莲心苑,得知晴姑姑的身份来意后,沈雁水便将剩下仅有的几串葡萄都摘下给了晴姑姑。
含笑道:“姑姑,这是妾身闲暇时在院中侍弄的一些东西,地莓和桃子都是这两日刚熟的,品相比不上宫中进贡的珍品,只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还请姑姑代为转呈,请娘娘尝个鲜。”
待春平捧着竹篮出来,晴姑姑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篮的鲜果上。
地莓颗颗饱满红润,桃子个个粉嫩圆润,品相极好。
娘娘素来喜欢这些鲜果甜食,只是夏日苦夏,太医嘱咐不可多用冰镇之物,这些新鲜采摘的果子倒是正合适。
原本还想推辞两句,此刻看着这一篮鲜灵灵的果子,晴姑姑便含笑道:“沈昭训有心了,娘娘若见了,定会欢喜。”
她接过篮子,又向崔彧福了福身告退:“殿下,奴婢这便回坤宁宫复命了。”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笑吟吟的道:“姑姑慢走,春平,去送送晴姑姑。”
春平:“是。”
将人送走后,沈雁水才转身看向已在软榻上坐下的太子。
一身月白色长袍锦衣,眉目如画,俊美夺目,偏生气质是冷的,清俊如苍松白雪。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的翻看着她的话本子,手背隐约可见皮肤下淡淡的青筋,让她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殿下,妾身”她正想说先下去沐浴更衣,就听见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嗓音颇为冷淡的道:“都下去。”
屋内的下人顿时安静的退下。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你没有话想同孤说?”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突然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故作娇柔扭捏的道:“有~只是妾身说了,殿下可不能生气。”
崔彧斜了她一眼,面容沉静:“说来听听。”
沈雁水上前两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微弯,又眨了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妾身一直很想殿下~今日瞧见殿下了,妾身很是高兴。”
“”崔彧嘴角微抽了抽,原本握着书册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平整的书页边缘被捏出几道细微的折痕
片刻后,他面色清冷淡然不轻不重的轻斥了一句:“休要胡言。”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道:“妾身可没有胡说,”说着她西子捧心一般牵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不信殿下摸摸妾身的心跳?是不是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崔彧手掌心猝不及防触及一片软
绵,眼神骤深,嗓音微沉:“在孤面前,胆大包天,在旁人面前,就那般忍让?”
沈雁水微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