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水也没敢多瞧, 视线微扫了一眼对面一群人,主要是集中在太子身边的几个同样年轻的皇子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几位皇子。
正不经意的看着, 视线内却陡然撞进一张清隽文雅的面容。
沈雁水眼神倏地顿住, 心下不由微讶,许程文?他怎么在这里?
身为新科二甲进士, 他这是入了平康帝的眼了?所以才在此伴驾?
因为疑惑,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见人看了过来,她礼貌的朝人颔首微笑了一下。
之前便宜父母悔了给她刚定下的口头婚约,本就是她们伯府不义在先,虽然不是她的意愿,现在看见人,还是那么一点小尴尬以及一点歉疚的。
好在她脸皮挺厚,木已成舟, 这点情绪很快就被她放在一边了。
很快便移开了视线,随着皇后娘娘进了栖梧殿。
崔彧看着她的转身离开的身影,眼角余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她方才看愣了一瞬的方向, 就看见了因诗文出众,近日颇受父皇喜爱的崇政殿说书许大人还未收回的眼神。
许程文似察觉到了什么,眼帘微垂。
崔彧无意识蹙了蹙眉。
又突然想起她之前看其他面容还算端正的禁军时, 那副津津有味的神态
女子寻常能出门的日子少,宫中女子就更少, 以她那活泼大胆的性子喜欢瞧热闹也正常,只是心底莫名有些不爽。
沈雁水在自己座位上落座后,便兴致勃勃的欣赏起了金明池两岸的风景。
虽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是第一次以乘着龙舟看, 角度格外不同,还是很有新鲜感的。
倒是沈容华,在看见许程文这个本应该是四妹夫婿的人后,不由惊了惊。
也对,两人婚事都未定下,最多只在仆妇眼睛下见了一两面,这时候定然是不会有什么深厚感情的。
但许程文将来会位列宰相,这么好的未来夫婿人选错过了实在太过可惜,不若……将这门亲事说给五妹?
五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然比四妹贵重,就算之前府中毁了婚,许家心里或许有些许不满,但只要自家肯将嫡女嫁过去,许家和如今的许程文,也只有更高兴的份。
再者,上辈子五妹嫁的夫婿也不好,但许程文上辈子可是出了名的痴情人,对四妹一心一意,听闻府中后院甚是清净,只有两房通房,连个正经妾室都没有。
这日子,谁听了不羡慕?
众人交杯换盏笑谈赏景间,太子妃忽的含笑道:“沈婕妤一直瞧着沈昭训,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方才沈婕妤还特意寻了沈昭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就是不知说了什么,可能也让咱们也听听?”
沈雁水心下微诧,之前在她和她嫡姐说话的时候,暗中还真有人在偷听?
胎穿十几年,她如今没有时时刻刻用异能的习惯,现在一阶异能的使用范围也只有十多米,和她自己的听觉距离相差不大,没必要多此一举。
且,当时四处都有安排的禁军宫女内侍守卫走动,她还真没发现有人特意偷听。
但她确保,至少几米内,寻常普通人能听见她们说话的距离,是没有人的。
正想着,就听见沈容华说话了:“太子妃说笑了,不过是去更衣时凑巧碰着面了,便随口嘱咐了几句让四妹要谨守规矩,更好的侍奉太子和太子妃罢了,没想到竟还被那等卖弄口舌之人说到了太子妃面前,真真是可恨。”
太子妃心底冷笑,面容却带着柔和笑意道:“哦?本宫还以为沈婕妤是与沈昭训说了什么不便与外人说的姐妹之间体己话,没曾想是在帮本宫教导东宫的人?”
沈容华脸色微僵。
太子妃瞥了一眼她发僵的神色,慢悠悠的道:“不过,东宫的人就不劳烦沈婕妤费心思了,况且,沈昭训素来规矩的很,倒是沈婕妤多虑了。”
她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两人密谋了什么。
否则,方才沈昭训为何就那么凑巧的及时拉住了张良媛?
是想得到她信任?还是图谋更大?博得母后和太子喜爱?
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话?反而屏退下人,窃窃低语?
只是可惜,派去的人也没能听见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因为之前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张良媛,她如今还要对沈昭训更好否则,就是她这个做太子妃的赏罚不分,失了气度了。
沈容华见她不再抓着不放,便含笑道:“太子妃说的是,是臣妾逾越了,还望太子妃莫怪。”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烦忧不安。
她没想到竟然是四妹在关键之时帮了太子妃一把,太子妃如今依旧安然无恙。
但若太子妃没有小产,后续的事是不是也会产生变化?
这种脱离她梦中预计之事,让她心底很是焦躁。
沈雁水正瞧着她嫡姐的表情神态暗自琢磨之时,就忽的听见皇后娘娘唤了她的名字,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温和,“方才你也算是救太子妃有功,有功便当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皇后今日对她可谓是印象颇为深刻,不仅貌美身段好,更重要的是口齿伶俐,几次三番的针对也没让她吃着亏,还应对得当,甚至针对她的人自讨没趣。
危机关键时刻,能及时出手相帮,还能镇定自若,逻辑清晰不慌不忙的将事情说清楚,聪慧有胆量,她不由也多了两分喜爱。
太子妃眉心轻蹙了蹙,母后赏赐沈昭训便罢了,毕竟也是因为护她有功,是因为看重她,才赏的人。
但竟对沈昭训这般纵容?让她自己挑选赏赐?
她抿了抿唇。
其他人闻言也不免有些微讶,又看了看这位沈昭训,看来皇后娘娘心中很喜爱这位沈昭训。
沈容华也从皇后娘娘的话语中回过神,眼神不由有些复杂的看向她那四妹。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但赏赐不拿白不拿啊。
而且,她觉得自己这次拿的可一点不心虚,当即便笑弯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清脆又愉悦的道:“谢皇后娘娘,不过,妾身也不知道要什么,娘娘不管赏什么给妾身,妾身都高兴。”
虽然皇后娘娘很大方,但她也没打算得寸进尺,更何况,一国皇后特意赏的难不成还能有差?
皇后眼神有些诧异,想着她方才一点没推辞的干脆利落的道谢接赏,再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带着一股生机勃勃高兴劲儿的声音,脸上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稍远处的忠义伯夫人听了沈雁水的话心下就是一黑,随即忙不连跌起身上前见礼,“皇后娘娘,是臣妇教女无方,还望娘娘恕罪。”
方才就连累了她的华儿被太子妃针对,如今还要替她请罪,忠义伯夫人差些咬碎了牙。
沈雁水:“”
她又不傻,方才那话虽确有几分不端庄,不合那套大家闺秀的规矩,可她是瞧着皇后娘娘脸色和场合来的呀。
正想着,偷偷抬眼去瞧,不料正撞上皇后目光。
她一怔,下意识便弯了眼睛,冲皇后娘娘甜甜一笑。
皇后愣了一瞬,旋即眉眼舒展,笑的慈爱,“沈昭训年纪尚小,性子纯真坦率,哪来的怪罪?忠义伯夫人快起来吧。”
最后,皇后从自己发髻上拿下了一支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看着她嫩生生,笑的甜甜的小脸儿,含笑道:“这是我随身之物,便送于你吧。”
沈雁水行礼谢恩恭敬收下,心底却有些惊讶,九尾凤钗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皇后的身份态度的。
就和皇帝御赐之物差不多,对于臣子而言,都代表着莫大的荣耀。
在场之人见状无一不羡慕,甚至眼红。
太子妃盯着那华丽精美只属于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蹙了蹙眉,觉得母后有些赏赐太过。
太子妃礼制上都只能佩戴七尾凤钗
好在,沈昭训还不算愚蠢,没有高调的直接将九尾凤钗戴上,太子妃才移开了视线。
沈雁水不知道太子妃心里的想法,心情倒是十分雀跃,她今日也算是在皇后娘娘面前混个脸熟了,将凤钗仔细妥帖收好后,这东西她戴是戴不了的,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也不说定。
不多时,皇后便让小辈们不必拘礼,各自玩去了。
龙舟上面不同房间都设置了不少玩儿乐的地方,射粽、投壶、斗草,也有能歇息的房间,金明池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不同供人观赏的水上百戏,岸上的喧哗热闹同样引人注目。
沈雁水对龙舟上满是争奇斗艳奇珍异宝的花园十分感兴趣,因此,在看见唐侧妃起身后,她也跟着起身了。
龙舟上的花园沈雁水不知道叫什么,但她发现来的人却不少,多是三两结伴,有单纯赏花的,也有各自挑了不同的花草文斗武斗的,她不紧不慢的观赏着搜集来的奇珍异花。
旋即发现,确实能当得了奇珍二字。
因为植物异能的原因,她自小便对花草植物研究颇多,也跟着医书自学了一点粗浅医术,自制了一些常用药。
但她发现,这里的花草有不少都是她没有在大雍见过的,但有些也认识,前世末世时特意搜寻了不少花草植物百科绘本了解时看见过。
牡丹、芍药、鸢尾花、月季、玫瑰、紫藤、蔷薇……常见的以及珍贵变种的花色也应有尽有,但她的视线却落在了一种直径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随风摇曳的粉色小铃铛花朵以及它旁边角落十分不起眼的似用作点缀的紫色小花上,眼睛骤然一亮。
“这花有何好瞧的?”唐侧妃见她看的认真,脚步不疾不徐的走近,手上的摇着团扇的速度却有些快,凑上前来看见眼前从未见过的粉白色的小铃铛花朵。
一旁不远处随时观察着贵人需要的内侍脚步上前,恭敬回道:“回贵人,这两种花乃是西域小国上供的新品,粉色的是红柳子,紫色的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静静的听着,原来罗布麻花,在这
里叫红柳子,安息茴香则就是孜然花了。
罗布麻花,大多生于沙漠边缘,花朵呈粉红或白色,有镇静安神、降血压的作用,常用于治疗高血压和神经衰弱。
孜然就更不用说了,想到孜然粉末撒在烤肉上的香味儿,只是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之前找过孜然,但一直没有找到,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了。
早知道,她刚刚就和皇后娘娘要这个赏赐了!
正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方才其他公主贵女们斗草时好像就是在此处挑选摘取的花草
唐侧妃听了侍弄花草的内侍的话,颔首道:“原是西域的花,品相虽一般,但闻着倒挺香的。”
说着,就看见她身侧东宫的沈昭训伸手就摘…挖了两株,连根拔起的装到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唐侧妃:“?”
沈雁水见她眼神有异,抿唇含笑道:“妾身闻着这安息茴香味道也挺香的,甚是喜欢,便做随身香囊了,让侧妃见笑了。”烧烤的香味儿,呲溜!
回去就立刻催熟!
唐侧妃看着她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惊奇,一朵不起眼的花而已,怎么就值得这般模样了?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这既然是西域小国上供来的,若非专门侍弄这些花草的人,恐很难让其存活。”
沈雁水笑道:“多谢唐侧妃提醒,若侧妃不嫌弃,妾身若有幸能种活,到时再送侧妃一些。”
唐侧妃并不觉得她真的能种活,但对那安息茴香的味道确实还挺喜欢的,因此也就客气的笑着应下了。
两人正笑说着话,倏地听见一声几乎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啊——有毒蛇!”
“哐当!”
“太子妃娘娘!”
“快来人啊!”
“娘娘!娘娘见红了!”
“还不快去叫太医!”
霎时间,原本还充满着欢乐闲适的气氛骤然被惊起一片慌乱!
声音是从某间房间里传来的,听着距离有些远,但不管是沈雁水还是唐侧妃,两人都快步往喧闹处快步赶去。
当沈雁水寻声赶到时,就发现房间外已经人叠人的围了几重人,几乎所有命妇女眷还有侍卫都在,但却异常的安静,衬得房间内太子妃惊惶急促呼痛,皇后冷静询问太医的声音格外清晰。
“太子妃和腹中胎儿如何?”
太医冷汗淋漓,不过短短片刻时间,背后几乎全湿透了,隔着巾帕按在太子妃脉搏上手指下意识颤了颤。
太子妃心中惊惧惶恐难以抑制,脸色惨白,咬着牙死死的盯着已经跪下的太医。
太医叩首战战兢兢的道:“回、回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被惊的动了胎气,微臣立刻开保胎方子,但”
皇后脸色难看:“但什么?”
“但太子妃娘娘已经见了红,微臣只、只能尽力为之。”太医额头上都是冷汗,不敢抬头。
“不、不不会的,本宫命你定要保住我腹中孩子,若有丝毫闪失,本宫要了你的命!”太子妃面色惨白情绪激动的道,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太医瞬间汗流如雨。
皇后沉着脸道:“扶太医下去,速去煎保胎药来!”
“是!”立刻有人迅速扶起太医下去。
沈雁水心中一凛,太子妃这胎
她下意识看向了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沈容华,观她眉眼间露出的几分惊诧,便知这事和沈容华关系应该不大。
她也没想到背后动手之人还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一次不成竟还敢再次出手。
“见过太子殿下”
忽的传来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跪地请安之声,随之而来的是诸位命妇的请安声,沈雁水自然也不例外,垂首时余光便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太医快步从眼前掠过,很快便进了屋子。
房间内外的氛围顿时越发冷凝。
崔彧面沉如水,谁都未看径直进了房间,在看见母后神情以及太子妃面色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色时,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猛的一沉。
沈雁水听见太子冷沉如寒冰的声音,心下也不敢放松。
听着里面太子带来的太医得出和之前那个太医相差无几的结论,她想从几位高位妃嫔和皇子妃脸上看出什么,却只看见众人都是满脸担忧的神情,她叹了一口气,果然都很有演技。
一直观测着太子妃脉象的太医忽的皱了皱眉随即稍稍放松了一些,崔彧眼神冷凝立刻沉声问:“怎了?”
太医见太子误会,连忙起身,激动的浑身颤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心脉强健了一丝,想来是上天保佑!”老天爷!他这脑袋在他脖子上待的总算又稳固几分了。
至少情况没有再继续恶化,他方才诊着脉,胎儿的心脉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感受不到胎儿的心脉了幸而天不绝人,还给这孩子留了一线生机。
“药来了!”有
太医立刻亲手端来了药,众人连忙让开。
房外众人掩藏在担忧面容下的心思各异。
沈雁水听着里面的动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喝完药,太医又寸步不敢离的给太子妃扎了针,两刻钟后,才终于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便立即朝着面前如出一辙冷沉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躬身作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暂且保住了,只是如今动了胎气,往后太子妃可能需得一直卧床养胎,方能平安诞下皇孙。”
皇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腿脚一软,险些摔倒,被一旁的伺候的宫女和崔彧眼疾手快的扶住。
崔彧眉心依旧紧锁,“母后身体未愈,扶母后先歇息片刻。”
皇后皱眉:“不用”此时她怎能安心歇息?
崔彧:“母后放心,此处有我。”
皇后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眉心拧的越发紧,声音低不可闻的问:“太子妃怀有身孕一事你可知”
崔彧声音低沉微冷:“不知。”
皇后心下发沉,浑身无力的靠坐在椅背上,太子妃竟然连彧儿都要费尽心机的瞒着
也是,若彧儿知道,太子妃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此处,她心底一时间又气又怒,气的甚至想发笑。
太子妃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
太子妃身子情况暂且稳住后,崔彧冷沉着一张脸,雷厉风行立刻提人上来问清楚了事情因果后,便差人和平康帝禀报。
平康帝震怒!
不仅仅因为太子妃险些滑胎小产,更因为那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毒蛇!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被咬了一口,见血封喉,没两息便死了。
若他身便也出现一条或者几条这样的见血封喉的毒蛇
平康帝立刻下令龙舟靠岸,并着内侍省彻查此事!
负责此次金明池宴守卫安全的大皇子四皇子请罪,平康帝直接撤了两人朝中任职,甚至兰贵妃和德妃也被迁怒,被罚了一年俸禄。
当沈雁水回到东宫时,被带走的春平却还未回。
全福见了,再看主子的神态变化,以及提前结束的金明池宴,迅速察觉到不同往常的气氛。
关了房门后,藏不住话的夏安立刻就低声询问道:“主子,撷芳殿可是出了事?”
主子回来前撷芳殿传来的动静有些大,连后罩房这出都隐隐听见了一些。
这本就让她们心底有些发慌,见主子也回来了,终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春平姐姐为何
沈雁水见众人一副忧心忡忡面色惊惶不安的模样,定了定神色,道:“太子妃有孕被惊,动了胎气,陛下命内侍省彻查,最近宫中不会太安定,平日行事都谨慎低调一些。”
至于春平想着之前沈容华特意堵她说的话,她不自觉拧着眉心,思忖片刻,心里很快便有了决定。
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其他人得了主子的话,众人都肃了脸色,面色不禁有些发白。
尽管这事好像和他们无关,但春平一日没回来,谁也不能彻底放下心。
沈雁水看向全福,低声道:“留心太子殿下何时回东宫,得了消息后立刻回来禀报。”
全福提着心垂首应是。
待三刻钟后,全福回来了,说太子殿下从回东宫了,但去了撷芳殿。
沈雁水颔首,捡了两个小粽子吃着,压压惊。
原以为太子会在撷芳殿待上许久,毕竟太子妃险些小产,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得知太子殿下离开撷芳殿去前殿了。
沈雁水微微惊讶,怎么回事?这才几分钟?难不成是太子妃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还是
撷芳殿布置的富贵华丽内室此时充斥着一股浓重难闻的药味。
“啪!”上好的青玉瓷瓶被人猛的摔在地上,瓷片崩裂四溅!
“娘娘!”周嬷嬷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哽咽惊惶道:“我的主子娘娘,太子殿下刚出门不久,万一被听见了动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苍白的脸上红红白白,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绸缎。
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慌,“嬷嬷可瞧见了,我身为太子妃,如今险些被人害的小产,殿下对我却……殿下可有真的将我当做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说着,太子妃眼眶通红,眼底甚至隐隐有了怨。
周嬷嬷皱着一张老脸,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前段时间太子妃喝的一直是保胎药而非风寒药,想要查清并非难事。
可她看着太子妃的神色,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妃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听不进逆耳之言,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顺着。
“娘娘,太医说您如今切忌情绪起伏过大,对您和腹中的胎儿都不利,”说着,她还是劝慰道:“太子殿下惯常就是那副模样,对谁都一样,娘娘
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因为这个生气?”
见她脸色好了一些,她再接再厉的道:“更不用说,太子殿下从陛下那处刚回来就立刻来了撷芳殿看望娘娘您,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娘娘如今还是双身子的人,腹中的孩子可是太子嫡子,太子殿下哪有不担忧关心的?”
太子妃心气总算稍平了一些,心底那丝隐隐的惶恐也渐渐消散了不少,回想起太子方才的确未说怪罪她的话,只是惯常那副冷脸,让她安心养胎,安排了太医,才离开。
郑元德脚步倒腾的飞快跟在主子身后,偷觑了一眼主子冷沉阴雨密布的脸,满身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不停的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心中不免生出对太子妃的怨怼来
那可是殿下的嫡子,太子妃刻意瞒着太子殿下,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殿下吗?
还说什么是怕这次坐不稳胎,怕殿下空欢喜一场,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若真是如此,倒是她对殿下情真意切了。
可惜,殿下不是傻子,之前不说瞒着还能说得过去,但都要去金明池了,还没有透露丝毫,还好意思说是怕殿下担忧?
他心里十分大逆不道的“tui”了一口!
哪来的脸啊!啊?!
回到惇本殿书房,崔彧冷凝着脸沉声音道:“差人传话给王少监,有消息立刻送过来。”
郑元德立刻垂首恭敬应是。
王少监是内侍省仅次于两位大监的掌权者,也是东宫安插在内侍省的人。
沈雁水带着全福和夏安两人去了前殿求见太子。
管理东宫前殿掌事太监曹中达也因东宫氛围而面色肃然,“沈昭训来的不巧,太子殿下前脚刚出东宫,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去了,沈昭训若有事不妨同奴才说,待殿下回来后定当转述给殿下听。”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旋即神色自然的颔首道:“多谢公公好意,只是想来公公事多繁忙,我便不劳烦公公了,待明日再求见太子殿下。”
说罢,她朝人颔了颔首便带人转身离开了。
曹中达微欠了欠身,只是抬眸看着这位沈昭训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回了莲心苑后,沈雁水照例传膳吃完饭。
其他人见自家主子还淡定的能吃的下饭,心下也不由定了定,终于不再那么慌张了。
沈雁水认真吃饱饭后,一如往常,只是这次没有再出去散步消食了,只是在莲心里面慢悠悠的走着。
天色渐灰暗沉时,她沐浴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
待崔彧周身冷凝面无表情回东宫时,便得知了此事。
坐在书案前,脑子里想着方才母后所言以及内侍省刚传来的消息,锋利的眉眼微抬,声音平静异常:“哦?”
曹中达垂首未说话,郑元德却是心肝儿抖了抖。
他这会儿也知道今日太子妃身上生的事了,原早在毒蛇之前,便已经有人试图谋害太子妃了,还想栽赃给张良媛,亏得被沈昭训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让那恶人得逞。
但据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所言,却反而怀疑攀咬上了沈昭训,只因沈婕妤和沈昭训私下在此之前密语了片刻,说不得就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四皇子更是负责龙舟安全事宜,若此事乃兰贵妃和四皇子暗中指使,却是十分便宜。
如今这沈昭训竟在这档口,自己找上来了
崔彧指腹烦乱的叩击着书案半晌,倏地起身,声音冷沉:“去莲心苑。”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东宫一片寂静,当独属于太子的动静传进后罩房的长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被牵动。
甚至不少人心底还有些疑惑,今日太子殿下还有心情进后罩房?
在众人不知晓之处,撷芳殿又碎了一只上好的瓷杯。
随着太子到来,莲心苑瞬间灯火通明,这次有沈雁水没有慢,全福按着主子的吩咐在太子殿下踏入后罩房长廊的瞬间就进入吴通报了。
沈雁水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罩衣,挽了一个简单随意的随云髻,只用了一根粉碧玺祥云簪固定,出门时抬眸的一瞬间便正好看见一身玄色镶银边一身冷凝之气的大步行来的太子。
她连忙垂首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早在远远看见太子完全不同于往常模样之时,莲心苑众人跪地行礼后更是大气不敢喘。
崔彧脚步未停,抬脚越过了一众奴才,直到行至沈雁水身前,沈雁水察觉自己的手臂被宽大的手掌轻扶了一下,听着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声:“起身吧。”
心下不禁微松了松。
看来内侍省彻查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要慢一些。
不过,太子妃之前不都还言语试探沈婕妤和她吗?竟也未曾和太子说起过?
瞧着太子的模样,现下应该还不知沈婕妤和她私下说话的事,不然此时对她的态度也不会还能称得上一句温和了。
她原本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无非太子怀疑她勾结沈婕妤、兰贵妃等人谋害太子妃。
虽然没有证据,但就算没有证据,东宫里面悄无声息的病死一两个低微庶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真走到这种结局,她就只能想办法假死脱身了,这些伺候她的被连累的人,都是宫里拨下来的人,伺候她的时日又短,以太子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春平
如今太子既然肯主动来找她,心里至少对她还是有两三分信任的。
沈雁水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起身,神色恭敬略带着几分紧张的垂首道:“谢殿下。”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进屋说话。”说罢,负手抬脚进了屋子。
沈雁水应了一声,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让人进来伺候,进屋后先是给太子上了一盏温茶,才退了两步忽的跪下,正色道:“殿下,妾身有事要禀。”
一旁太子身边站着的郑元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崔彧撩了撩眼皮,眼神沉沉幽深莫测,手指摩挲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温意的瓷杯,须臾,才沉声道:“何事?”
沈雁水一双似被水洗过的明澈透亮的桃花目此时满是忐忑不安,眉心轻蹙,让人下意识便想抚平她眉间的烦忧愁绪。
崔彧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沈雁水嗓音带着一丝肉眼可闻的紧张,“回殿下,是妾身的嫡姐沈婕妤今日在太子妃娘娘有喜后,见着妾身后便嘱咐妾身,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一些,妾身当时不知沈婕妤何出此言,只是当时妾身对沈婕妤言语有些不客气,沈婕妤说完转身便走了。”
“妾身愚笨,即使心中隐隐有些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妾身身份低微,心中慌乱,也不知能同谁说,只能自己提着心留意……若妾身当时直接告知太子妃,或许太子妃就不会动了胎气了,妾身有错,还请殿下宽宥。”
她没有说她及时拉住张良媛的事,若太子妃无碍事,那还算她有功。
但太子妃最后还是动了胎气,甚至险些小产,就没有必要再提此事,不然显得她刻意在太子面前邀功,以示清白似的。
但即使她没有说,崔彧也知道当时发生的事。
在听着她口中所言,与内侍省呈上来的供词一般无二,没有丝毫的欺瞒,他的眉心便不自觉的缓缓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