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我等,这数万年来,谁还记得羽化之路该怎么走?!”
兰摧玉静静望着他们,像是在困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冷漠,又像是一如既往,全然不在状态。
这上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血檀宫下方人的注视,当听到兰摧玉的身份之后,整座血檀宫都寂静了一瞬。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失色,也有人眼底亮起贪婪的光,像是在一堆腐朽污泥之中,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通向九霄的路。
最先冲上来的,便是那些血檀宫的执事、长老与依附此地的修士。
他们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把整座血檀宫都震得嗡鸣起来。
“祖师若肯收徒,我等愿弃宫归正!”
“我们都是被那些老怪物逼迫的……”
“祖师,求祖师赐一线仙缘!”
更多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跪了,便也跟着惊慌跪倒。
那些刚被带来的低阶修士不明所以地仰着脸,有人还死死攥着脖颈上的玉牌,茫然道:“祖师……祖师是谁?”
“是比照命仙尊还厉害的人么?”
也有人终于听懂了一些,脸色惨白地扯下玉牌,哆哆嗦嗦道:“我不想要点化了……”
“我不想见照命仙尊了。”
“祖师救命!”
可这些求救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祖师明鉴!这些人本就是自愿承缘!”
“如果没有我们,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
“求祖师开恩!我等愿为祖师重修羽化道统,愿奉祖师为万世之尊!”
周围一片吵闹,混乱至极,可这片被天道照进来的天空,却已经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刚入避风集的郑飞絮,提前便进入天缺的谢观澜与偃珩,还有应召而来的一干元婴、神游、通玄,各派掌门、城主,如涌入沉沙城那次一样,飞速地朝着这边聚拢而来。
血檀宫附近的魔族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人乘舟,有人御剑,有人坐着异兽拉拽的马车,破空而出。
灰雾笼罩之下,一道道人影像被天光惊动的虫群,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乌藏春更是直接收到了韩无咎的传音:“血檀宫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说祖师去了?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脸色微变,忙道:“祖师,那些人又来了……”
傅寒灯伸手抓住了舟舷,指节根根发白。兰摧玉眸色淡淡,抬起的手,轻轻招了招,道:“天殛,知道谁最该死。”
他旋身上了小舟,而被召来的天殛,却陡然在空中炸开,翻涌的紫雷将整片湛蓝天幕都撕成了一座巨大的雷池。无数细小雷纹自其中滋生、游走、交缠,转瞬便将那片刚刚被剑影掀开的天光吞没。
紫色雷霆在其中不断孵化、生长、裂变,再顺着血檀宫下方那些命契、残权、血祭与污浊因果,一道道精准地劈落下去。
正朝血檀宫赶来的修士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有通玄修士脸色骤白,仓皇后退,在他身后,一干神游与元婴也匆匆止住身形。
魔族车驾同样猛地勒停,拉车异兽嘶鸣着跪伏在地,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那是……天雷?”
“紫雷!是天殛!血檀宫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召来这般多的天殛……”
一道,两道,三道……那里面翻涌着的,大大小小的,何止成百上千道!
有的粗如巨木,直接照着血檀宫劈了下去,来不及逃离的半步羽化者当场被雷光贯穿,连惨叫都没能留下,便在日光下化成了一滩发黑的污血。
也有些细小的紫雷,如游丝一般从天幕中垂落,精准劈开了那些早已失去神魂的试承者颈上的牌子,烧断他们灵台深处的命契。
可那些人已经不知道逃,也不知道躲。
他们只是呆呆抬着脸,看着头顶那片从未见过的澄蓝天幕,像是不明白这一场天殛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天缺蒙蔽天道太久,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该死而不死之物,谁也不知道,可天殛却知道。
谢观澜一边跟着偃珩往这边冲,一边忍不住激动:“祖师,是祖师召来的天殛……这世上,谁能有资格召来天道清算……只有他……”
偃珩眉心紧锁:“再不快一点,他又要被那小子带走了!”
魔族远远停留,神色凝重,同时飞速传声:“通知魔主,万道祖师来了天缺……还,引来了天道照见。”
郑飞絮的身形仅仅顿了一瞬,便在所有人止步的时候继续朝着前方冲去。
她很清楚,天榜虽然会标记出第一次触动规则的地方,却无法像人为炼制的法器一样实时追踪。
沉沙城已经错过一次,血檀宫,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郑师妹。”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太阿剑主萧临渊也与她一道疾行,道:“当心被天殛伤到啊。”
“你现在该叫我郑前辈了。”郑飞絮冷冷提醒,她已经跨入登虚,而萧临渊不过刚刚通玄圆满,两人差了一个境界,萧临渊确实应该改口喊前辈。
“商量一下怎么样。”又一道声音传出,是匆匆赶来的琅华剑主沈怀璧,身后带着一对双胞儿女,道:“如今找祖师的人这么多,咱们三个一万年前也算同源,祖师跟我们一起走,总比被医道或者器道抢走要好吧?”
萧临渊挑眉,道:“祖师选中的人是我太阿剑派的弟子,我太阿代替祖师镇守天剑峰多年,你们凭什么跟我抢?”
“你太阿连一个登虚境者都没有,还有脸敢说自己是祖师正统?”郑飞絮嘴下毫不绕人,道:“至于你琅华,整天就会耍一些花架子,这次竟然把两个孩子都带过来,怎么?来给祖师磕头讨见面礼?”
沈照雪朝她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沈映寒脸色沉了沉,却也并未在长辈说话的时候开口。
沈怀璧好脾气一笑,道:“郑前辈既然已经登虚,何必同两个孩子计较?难不成凌霄派如今连见面礼都怕人分走?”
“你们要不要脸。”萧临渊轻嗤,道:“去见祖师,不自己带见面礼,还想反过来从祖师那里讨东西?”
“你太阿倒是备了礼?”郑飞絮冷道:“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我太阿的礼,此刻正与祖师在一处呢。”萧临渊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正是门中弟子傅寒灯也。”
郑飞絮像是被他气笑,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怀璧就忽然道:“血檀宫,竟还有漏网之鱼呢。”
一名神游境修士正仓皇从血檀宫边缘逃出来,半边衣袍已经被天殛烧成飞灰,身上还缠着几道未散的紫色雷纹,显然是侥幸从雷池边缘挣出了一条命。
郑飞絮目光一冷,足下剑光骤然亮起:“祖师要杀之人,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她话音未落,萧临渊已经先一步斩了过去。
沈怀璧也倏地拂袖,琅华剑光如月色般横截在那人退路之前。
那神游刚从一干天殛之中逃出生天,迎面便撞上三位剑主,整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三道剑意便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凌霄剑息贯穿眉心。
太阿剑意震碎丹田。
琅华剑光截断神魂。
彻底失去声息之前,他还听到有人在说:“此人是我先拦下的。”
“可他丹田是我碎的。”
“他魂魄是我灭的。”
“……”
那神游最后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恐惧,而是荒唐……他都要死透了,这三人到底在争什么?!
……
乌藏春是直接被一脚踹下去的。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其实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心中也忐忑极了。
万万没想到,傅寒灯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会缓缓直起身来,强行运转灵力,疯狂驱动小舟。
小舟的速度,加上兰摧玉那把剑本身的速度,尽管灰雾之中没有任何参照,可那种几乎要将人甩出去的疾掠感,依旧清晰得吓人。
乌藏春本来是想着他受了伤,体内灵息只怕未曾恢复完全,刚直起身准备帮他一把——
下一瞬,就陡然一头扎了下去。
傅寒灯那一脚极狠,甚至还用了灵力,很明显是蓄谋已久。
乌藏春仓促之下只能大叫:“祖师——!”
兰摧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抛上来的一条锁链。
乌藏春吊在小舟的十来尺外,失去了小舟上方的护持阵法,整个人被吹得晕头转向,即便及时撑起了护体罡气,还是不断随着锁链,像被甩出水面的鱼一样不断在灰雾之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他一边稳住气息,一边忍不住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识好歹?我刚才是想帮你!”
傅寒灯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他盯着那锁链定了一瞬,在兰摧玉茫然看过来的时候,才勉强将想要砍断锁链的想法压下去,一边虚弱地坐回小舟,一边嗓音沙哑地道:“我只是想着……那些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他跟着我们,可能要受连累……”
兰摧玉想了想,也去看乌藏春,道:“他说得也有道理。”
正在试图朝这边爬的乌藏春:“……”
他一脸震惊。
不是,您真信他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