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
暖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更衣室的门咿呀一声推开。
几个年轻的女孩跨着背包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孩一边扣紧了外套,一边朝后厨的方向喊:
“宝珍姐!那我们先回去喽。”
后厨门开了一条缝,充盈的光线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从门缝里探出了杨宝珍的半个身子,还有一只挥动的手:
“好的好的,你们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好,你放心!”
已经走到了门边的女孩又回过头:
“你也不要弄太晚了,那些布置分类的工作你等我们明天来一起做。”
杨宝珍点点头:
“我整理一下资料就回去,不会弄太晚的。”
玻璃门推开又合上,女孩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冷藏柜轻微的嗡鸣维持在一个可以被忽视的频响,与挂钟秒针走动的节奏。
后厨旁办公区是烘培店里最后的光域。
里头乱作一团还未妥善整理,大大小小的纸箱贴着胶带堆在墙边。
就连那张崭新的办公桌,都没来得及拆去表面的塑料薄膜。
凌乱的文件铺满了桌面,杨宝珍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继续刚才中断的思绪。
乌黑长发随意扎作一个松弛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又被她随手撩于耳后。她垂着眼,手指划过一行数据,嘴唇微微抿闭,稍有蹙眉。而后用笔在纸上勾画,对照抄录。一门心思全都沉溺在了手头上的工作中。
几年的时间,曾经稚气的脸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相比从前更为明锐浓显。
那本就成熟的灵魂又经几年磨练,更加赋予了这具躯体与之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总算核对完最后一份表格。
杨宝珍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举过头顶,结结实实伸了个懒腰。
肩颈发出了骨骼的轻响,她左右扭动着脖子,顺手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方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怎么样,那边新店的准备阶段顺利吗?”
“一切顺利!这边的环境比我预想得要好很多呢。”
她笑着,语气轻快。手中的圆珠笔成了她排解静默的小玩具,在指间转悠了起来:
“我们全国连锁的蓝图,终于又扩大了一个城市!”
“慢慢来,你和薇薇都还年轻呢。等我退休了,你们俩就能完完全全接手了。”
“方姐,你哪儿能那么快退休啊!我和薇薇还年轻,很多事情还需要你来指导。”
“还指导呢,这些年,还不都是你在当一把手。”
杨宝珍站起身,由着漫无目的的步子走到了窗边:
“那是因为我在给你打工呢。你才是大老板,我充其量只能稳居老二。”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的声音多了分担忧:
“对了,薇薇到达目的地了吗?她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还不回我信息,我怪担心的。”
“她忙得不可开交呢,国外谈的那批原材料合作出了点问题。”
她急得瞪大了眼:
“啊?很棘手吗?”
“还好,毕竟还有备选,这家不行换下一家呗。只是要辛苦薇薇要在那边多待些日子了。”
刚想说什么,忽而叩叩两声微响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像是有人敲响了玻璃门。
走出办公区域,通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店门外。
“方姐,有人来了,我先挂了。”
“这么晚了,店又没开张,谁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
电话挂断。
杨宝珍攥着手机穿过昏暗的前厅,拉开了店门。
来的人身穿深色制服,胸口佩戴有亮眼的徽章。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检察院的着装。穿着检察院工作制服的人一头短发,戴有一副黑框眼镜,模样一眼看上去像是个年轻的男生。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负责人吗?”
可当那音域偏低的女声响起时,杨宝珍才发现,眼前的人其实是个女生。
“是啊……怎么了?”
杨宝珍怔着眼。
倒不是因为错看了她的性别,而是疑惑大晚上的为什么会有检察院的人来她这还没开张的烘培店。
“打扰了,我是边海市人民检察院的,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对方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了证件,展开后递了上来:
“这是我的证件,请你核实一下。”
“啊……”
她嘴里拖着长音,低头看向了那证件。
证件上是一张板正的工作照,鲜红的
公章下是对方的名字:蔡晴。
疑惑不减,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配合你的工作。”
刚往里探个头,蔡晴眉头一皱。
也不知道她在寻些什么,又是退几步昂起了头,又是在门口左右徘徊四处望。望了许久她还是不禁问道:
“你们这家店还没开张?”
她问什么她答什么,杨宝珍愣愣点头:
“是的,还没有开业。”
听言,蔡晴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抬手挠起了后脑勺:
“那就难办了……”
自言自语了一半,她忽而退后了几步,朝远处的一个方向喊道:
“师兄!这家店新开的,没营业呢!”
杨宝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边停着一辆检察院的公务车。
车门打开后,走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穿着线条利落的检察院制服,那贴身的西装式外套撑挺着他本就宽阔的肩膀,将他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皮鞋踩过地面发出闷响,那闷响不急不缓,越靠越近。
直至那陷于暗处的身影踏进了光之所及的店门前。
灯光从侧面斜落而下,照亮了男人的脸。
一时间。
杨宝珍呼吸一滞,脑海中一声巨响般的嗡鸣贯穿了她的听觉。
那张脸。
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过分英俊却竟没有瑕疵的脸——
金丝眼镜边沿的光点随着他抬头流过镜眶。
深邃的眼睛从沉肃中惊变,怔然失魂。
褪脱了少年时的稚嫩,他的面庞更显锋锐,轮廓清晰而硬朗。
微启的薄唇在颤动下紧闭,他似乎吞下了什么话后,强迫自己回归了冷肃。
起初杨宝珍以为自己认错了,毕竟那骇人的伤疤她连边沿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脸上并没有伤……
不。
只是灯光太暗。
当她走近他时,她看到了男人一侧脸上不同其它皮肤的颜色,与嵌合时的分界线。
上一世。
他到死都顶着那张烧伤的脸。
融化的伤疤,扭曲的皮肤,陪了他一生。
最后躺在棺椁里,用厚重的粉底液层层遮盖。
而这一世。
他去做了修复手术。
即便不可能恢复如初,但是足以让他摘下藏匿自怯的帽檐。
她没认错。
是他。
是她的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