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有鸣笛的有叫骂的,多乱的声音都没有松开李家人的荷包。
一只鸡八百八十八。
不可能掏钱,绝对不可能掏钱。
李哥挥着拳头要与卖鸡老汉肉搏,李家父母拉着拽着生怕大喜日子见了红。
混乱之际。
不远处开来辆电瓶车,电瓶车上走下来了这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
头顶寸毛不生的新郎官。
左等右等,新娘子迟迟没送到家,新郎官坐不住了。
他开着他那辆年久失修都震出了残影的电瓶车前去迎接。
没想到是半路上横生了事端,白白拖去了好时辰。
“八百八十八,钱不到手,你们莫想从这条路过去!”
卖鸡老汉耍无赖,抱着死鸡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婚车前边。
见新郎官来了,李家的人脸色整齐划一,一致对外:
“我们家女已经是嫁出去的人了,这钱真要出,也是你家出吧?”
新郎官本还懵神,一提到钱等大事,立马清醒:
“放屁!这还没过门呢,况且这鸡是你们压死的,管我吊事。”
两方还在争论,围观的人群中亮出一个少年嗓音:
“压死鸡的是司机,谁开车谁负责。”
虽不知话是谁说的,但在几方看来这句在理。
所有的视线一同移向了婚车,好心开车的李家亲戚就这么被揪扯着拽下了驾驶座,陷入了一片混乱的争执当中。
即趁此刻。
半开的车窗外伸来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直接按在了车门开锁键上。
只听咔一声微响,坐在后排的李薇薇推开了车门。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李薇薇终于看清了疾步走来她身边的人:
“……宝姐夫。”
人群正乱,秦免来不及解释。
他拨开人潮引路在前,催促道:
“走。”
八百八十八的鸡钱到底谁来掏还没争出个所以然。
只闻一声呐喊划开了噪乱的吵闹:
“新娘子跑了——!”
眼见着空空如也的婚车,李家人拍着大腿。
李哥一眼望见了远处艳红色奔跑的背影,不管不顾拔腿就是追。
逆行的方向几辆婚车被堵得倒不了头,李家父母叫喝着亲戚下车帮忙一同抓回逃跑的新娘。新郎官从荷包里掏出了几张钞票狠狠甩在卖鸡老汉身上,也不管他数没数清楚,直接跨上了电瓶车叫着嚷着骂开了围观人群。
本就混乱的道路上顿时成了一锅粥。
虽能拖得几时喘息的时间,但是秦免深知光靠两条腿也跑不过两个轮的车:
“往横河岸方向走,杨宝珍在赶来的路上,那里能与她汇合。”
身后传来声音,李薇薇回过头:
“宝姐夫,你不跟我一起?……”
“我拖住他们。”
少年已做好了抵挡的架势。
只是眼下除了硬拖,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按理来说杨宝珍一行人应该早已抵达附近。
至此还未到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一定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阻力。
胡思乱想只会徒生担忧扰乱他的注意。
他牵挂她。
但她也答应过她,一定会完成她交给他的事情。
最先跑出了拥堵的李哥被混入人群中的秦免踹了一脚。
他一个前倾栽倒在地。
李家父母见儿子摔了个狠,急忙上前搀扶。
紧追其后的新郎官骑着电瓶车超越了所有人。
却不想从旁扑来一个人砸在他身上,让他失去平衡连车带人跌倒下去。
新郎官骂骂咧咧站起身,顺势扶起电瓶车只想着往前追。
刚才砸倒他的人竟先一步取下了他的车钥匙,反身就往远了抛!
“是你!”
浑身遮得严实的少年还戴着不同寻常的手套,立刻就被李爹认了出来。
串联起女儿密谋的计划,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的异常出自于谁手:
“你们早就计划着打算来搅局吧!这些都是你搞得鬼?!”
寻见了罪魁祸首李哥恨得咬牙切齿。
他朝着秦免的脸挥动起拳头,拳头还没碰着帽檐,身手敏捷的少年一个侧转躲闪开来。
这边几人围着秦免争斗,新郎官跪在地上扒拉着泥巴到处找车钥匙。
天也来助,那钥匙就这么挂在了最显眼的那支草秆上。
一把拿过车钥匙,新郎官重新坐回了电瓶车。
极速驶去的电瓶车带过一阵裹满尘土的风。
伸出的手来不及拖住车尾,秦免被李家几人制着动弹不得。
破烂不堪的电瓶车正向着逃
亡的红影越靠越近。
泥巴沾染在裙摆,身着红装的新娘回头而望,泪水瞬时决堤。
惊恐中绝望横生,呜咽愈渐凄厉。
就在这时。
群车而来的躁动震颤起了地面的沙砾尘土。
是什么,从远处越涌越近。
“杨……”
他没有念完她的名字。
松缓下的蹙眉再度拧紧,秦免的目色比方才更加沉肃。
因为他看清了。
来的人根本不是杨宝珍。
几辆价格不菲的摩托车横在了新郎官身前,阻去了他的前行。
骑在车上的人衣着夸张又新潮,带有个性色彩的银钉穿刺在唇间与鼻翼。
尘烟四起。
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将狭窄的道路拦得严严实实。
车流所簇拥的一辆黑色越野也随之停了下来。
一侧车门开启时。
从中走下一个男人。
皮靴踏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身形修长,皮革外套一尘不染,黑色长发规整披垂在身后,连风都吹不起碎散。
跟随而下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林娜。
林娜神色凝重,几分畏惧让她耸起肩低垂下头,颤抖的指朝向了被护在车群中央的红影:
“封哥……那就是宝姐要抢的人。”
蛇蝎般的眼眸根本没有顺其望去。
反而沉作一隙,紧紧凝向置身纷乱中的少年。
精致的面庞稍有几分男儿少见的阴柔,被称作封哥的男人勾唇一笑。
那笑意轻蔑。
而他的眸光带着阴冷刺骨的刀。
——
雨下得很大。
夜里。
一排商铺早就关上了大门。
独有一家面包店还灯火通明。
方姐徘徊在门前。
一会儿站在门边往远处望,一会儿来回踱步心里发慌。
实在坐立难安。
她刚想回到收银台拿起手机,问问那边接应的情况。
就听到店门咿呀一声被推开来。
还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孩被大雨浇透。
她披头散发气喘吁吁,双眼迷茫四望。
“你就是……”
方姐辨清了来者正是自己要等的人,她匆匆过去:
“你就是李薇薇吧!”
一路险阻又经长途跋涉,李薇薇早就惊去了半身的魂。
她茫然道:
“方姐?”
“对!我就是方姐!”
方姐拿起早已准备在旁道干毛巾,一把裹住了眼前湿漉漉的女孩:
“我就是宝珍跟你说的方姐……哎呀,可怜的妹崽。”
紧绷的情绪终于得意松解。
李薇薇眼一红,张大了嘴巴哇一声哭了出来。
见此,方姐将她拥在了怀里,一边擦拭雨水,一边安抚道:
“你放心,放心啊!他们找不到你的。以后你就跟着方姐,这里有得吃有得住,学了手艺养活自己。咱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李薇薇哭。
方姐也哭。
只是方姐哭着哭着就笑了。
她花了几十年才逃出的深渊,眼前的年轻女孩还没掉进去就被拉出来了。
真好。
能逃出来。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