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宝珍,两分五十八秒。”
刚跑过终点线,听到了监考老师报出成绩。
杨宝珍还没来得及把一口气喘匀,就被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捞了起来。
“宝姐牛啊,八百米再创新高!”
李薇薇竖起大拇指。
杨宝珍满脸通红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
身上的短袖都湿透了后背与领口。
暂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什么,她摆了摆手,艰难从喘息中抽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还、还好……还好。”
年轻的躯体就是不一样。
想来上班时敢公交跑个一两百米就要了半条老命,特别是生了孩子后体力更是大不如前。一朝回到少年时,她便想趁着体育考试,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宝姐!我给你准备了功能饮料!”
张梦从垂得变了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罐饮料,献宝似的往杨宝珍手里塞。
好不易缓上了一口气,杨宝珍望着手中的功能饮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功能饮料是跑后喝吗?应该跑前喝吧……”
“不都是喝嘛……”
张梦傻笑,挠着头。
瘫软的双腿终于在片刻休息后蓄满了力气得以站稳。
她推拒开了二人的搀扶,拍了拍张梦的肩膀:
“谢啦。”
轻轻抛起的饮料又接回了手里。
盯着饮料罐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形。
“秦免他们班还没考试呢,我去拿给他喝。”
奔跑带出的一阵尾风吹在二人之间。
只听她留下了一句话后,便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哎!宝姐!”
张梦伸出去的手抓了一个空,看着渐渐消失于视线的背影,她嘀咕着:
“奇了怪,宝姐怎么对那怪胎那么好啊。”
李薇薇没接话,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思来许久,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让她瞪大了双眼:
“宝姐不会喜欢那怪胎吧?!”
“怎么可能啊!”
这话应得连脑子都没经,就这么脱口而出。
“那怪胎……”张梦指了指自己的脸,重点在一边眼周打着圈:“烧成那个样子,宝姐不可能喜欢他吧!”
农村里的高中并不大。
一个年级几个班,一个班的人数也不多。
体育考试也就顺理成章整合在一起,分班级男女一次性考完。
秦免班级的考试比较靠后,这功能饮料还是能派得上用场。
杨宝珍握着饮料正要走上教学楼,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哭声。
“……呜呜”
声音来自于楼道过廊的深处。
她即要上楼的脚步一顿,立刻折转了方向,一步一步迎着那个声音走去。
天光从窗外照进了走廊,明暗相间,光线被切割成了好几块。
靠近窗口的地方还算明亮,而尽头的阴影里此时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看样子极不合身。
她垂着头细细抽泣,用手一遍遍擦过通红的眼睛,袖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同学,你怎么了?”
杨宝珍来到她身旁,小心翼翼询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女孩抬起头。
在认清了来的人是谁后,婆娑泪眼倏然被惊恐填满。
女孩下意识地快步退后,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哆嗦的嘴唇颤得不成样子:
“没、没事……我没事……”
视线下移时。
宝珍这才看到女孩遮在裤脚下赤裸的双足。
脏兮兮的脚丫直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脚趾因紧张而紧紧蜷扣着。
“哎?你的鞋去哪儿了!”
视线从盯着她的脚到望向她的脸。
宝珍惊讶了一瞬,似乎认出了这个女孩是谁:
“上次我看到你从巷子里出来脸上都是巴掌印,你是不是被那群晃荡仔打了?你的鞋也是被他们拿走的?”
极度不安全感让女孩瑟瑟发抖。
在她的理解下,眼前的大姐头应该是与那群人是一伙的。
大姐头的温声询问落到她耳朵里倒是变成了威胁般的盘问。
她不敢回应,全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只能僵硬地抵着墙壁,咬着唇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
从操场传来的哨声尖锐刺破空气。
老师念着接下来考试的班级,催促着学生赶紧就位准备考试。女孩显然心神不宁,惶恐之中一个劲往外探。
惊恐被绝望覆盖,本来止住的泪水再次哗啦啦往外流。
“你穿多少码的鞋?”
宝珍话问得直接,女孩听得懵神忘了反应。
没有时间再对她温和行事,宝珍急上心头拔高了声量:
“说啊!这都到你们班考试了吧?”
“三、三十七码……”
颤颤巍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眼前的女孩被惊得就快蜷缩到角落里。
“那正合适。”
说着,宝珍蹲身就开始解鞋带。
她动作麻利又迅捷,还未等完全松解便硬生生将鞋从脚上扒了下来,放到了女孩脚边:
“来,你先穿我的。”
惊恐并没有从女孩的脸上散去。
只是除惊恐之外,还有更多的难以置信。
女孩盯着宝珍仅仅穿着一双棉袜的双脚,大脑一片空白:
“宝姐……”
“你嫌弃也没办法,马上考试了,你光脚跑啊?”
女孩如梦初醒,她急忙摆摆手:
“我没有嫌弃,我……”
“那还不快穿上。”
宝珍回首望向操场的方向,拧着眉头很是焦急:
“快点啊,那边点名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人畏惧无恶不作的大姐头会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帮助她。
然而时间不等人,她迟疑了一会儿,胆怯之下凝出了一道一鼓作气:
“谢谢宝姐!”
即便穿着袜子,光脚踩在地上还是硌得慌。
农村的高中哪里会有塑胶跑道?
无非不是一堆黑乎乎的碎石颗粒被压平,一路走来刺痛让宝珍龇牙咧嘴的。
考试开始的枪响吓得宝珍一个激灵。
她探着头,努力在奔跑的人群中寻觅着一个身影。
终于。
在一群人渐渐拉开距离的末尾,她看到了穿着她运动鞋的女孩。
女孩的泪痕都还来不及拭去,脸颊红彤彤的。
不过起步就喘起了粗气,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喂——”
倒是忘记问她的名字,宝珍都替她着急。
只能站在一旁仰首呐喊助威:
“加油!——加油啊!——”
跑程过去了大半,离终点越来越近。
眼见着女孩没了力气,从小跑变为了快走,与大部队拉开了难以抵及的距离。
一个接一个同学跑过了终点线。
留在跑道上的人所剩无几。
女孩跑得头脑发懵,眼前黑晕晕的一大片。
空气灌入鼻腔刺痛不已。
酸软到极致的酸腿变得麻木,依照肌肉惯性向前迈进。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马上到终点了!撑住啊!”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女孩虚弱地转过头,竟见一个手握饮料罐只穿着棉袜的少女跟着她的步伐并肩奔跑。
“最后冲刺最后冲刺!争取到及格线!”
杨宝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热血烧沸了四肢。也不顾足底的疼痛了,大步大步往前迈,扯着喉咙呐喊道:
“还有十秒!及格线十秒!十秒!”
激昂的倒数声是兴奋的催化剂。
女孩咬紧牙关,憋着一股劲头全力猛冲。
耳畔是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心跳就快要挣扎出胸膛的束缚。
轻飘飘的双腿早已不是自己的,肺腔就快要炸开一般。
低频耳鸣将周遭嘈杂全然屏蔽,只剩下跟随在身侧的倒数声激励着她最后的奋力。
五——
四——
三——
二——
一——!
一声哨响拦截了一切身体的苦痛。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刘凤霞,刚好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