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江檀走了。
他放开相如澜的手,走出办公室,连门都未关,像是落荒而逃。
相如澜坐在原地,拿纸巾擦干眼角不多的泪。
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
同上次提分手相比,一次比一次更少负罪感,也许这就是人的本性。
相如澜没让自己沉溺太久,他还要工作。
十周年展在圈内的评价不错,《雪》的展出似乎压过了一切失误。
江檀发表未公开的旧作,吸引各路人马纷纷出价,或是希望年后借调展出。
《雪》现在仍挂在昨日展厅那个位置,今日海潮十点开放展览,人流涌向那里,相如澜在楼上负手看着,没有过去。
下午,石菲带回《selene》,相如澜考虑之后,将它暂时先收进自己的私人藏室。
傍晚闭馆后,楼下展厅正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相如澜归还了借的那批雕塑,重新布展,以配合《雪》的展出。
这件事其实昨晚他就该做,这样今日公开展出,效果会更好,只是昨晚他到底也还是失态了。
“昨天展出的不该是这幅《雪》吧?”
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相如澜指挥工人调整凌空雪花位置,头也不回地应声:“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学会沉默。”
“相老师金玉良言,受教了。”
罗朗人在相如澜侧面站定,笑眯眯地晃晃手,相如澜扭头,“你怎么来了?”
“我原本昨夜是想来的,”罗朗直起身,他脸上伤早已好全,又是阳光型男一枚,摸摸自己的鼻子,“怕被他人才华刺眼,避其锋芒,没想到……”
罗朗瞥了一眼墙上的《雪》,轻声说:“昨晚圈子里都在议论。”
相如澜平静地反问:“议论什么?”
罗朗看向他:“老师你该猜到。”
能议论什么,无非是说海潮十周年展,大张旗鼓地寻遍圈子里的青年画家,结果却是拿江檀旧作炒作话题,策展主题凌乱,不知所云等等,大概很少有人会想到更换展品。
但罗朗除外,他是除了相如澜他们这些人之外,唯一一个确定这里应当挂的是闻铮作品的人。
“怎么样都是话题,”相如澜转过脸,看向那幅《雪》,“没听说过吗?相如澜是炒作高手。”
罗朗恍然大悟,拱手,“佩服,”又偷觑相如澜,“所以那学生只是炮灰?”
相如澜神色如常,“怎么,忽然发觉商人本色,物伤其类,怕了?”
“没有。”
罗朗打哈哈,“相老师哪的话,我不过是来寻找自信,”他爽朗地笑,又转而叹息,“真羡慕江老师,有您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保驾护航。”
相如澜默然不语。
重新布好展,相如澜晚上没有回家,回那个他与江檀的家,找了一家就近的酒店入住,夜里收到江檀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相如澜回复他会尽快找时间搬走。
江檀那头沉默下去。
酒店外夜色如水,相如澜站在窗前,能隐隐看到海潮灯光的轮廓。
前段时间分明已做好决定,把海潮交给江檀,可昨夜江檀的举动令相如澜心生动摇。
他一直有开先锋画廊的梦想。
最初开创海潮,相如澜就那么想过。
只是后来形势比人强,艺术太昂贵,相如澜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懂得取舍。
如今,十年过去,相如澜已在海潮耗费太多的心血,纵使它不是他最初想要的模样,他也依然爱它。
相如澜眉宇间掠过郁色。
他不能把海潮交到现在这个江檀手里。
翌日,齐鸣得知相如澜想收回那份转让协议后,立即安排时间,相如澜去到事务所,齐鸣现场帮他作废。
全程齐鸣没多一句话,连基本的好奇也无。
他这样的专业态度,让相如澜好受许多。
相如澜委托齐鸣起草另一份协议。
多年来,相如澜与江檀都没签过具备法律效力的代理人协议。
相如澜曾拟好协议,江檀不肯签,觉得那样太过冷冰冰。
江檀自己拿了张画纸,一本正经地写:江檀本人以及江檀作品全归属于相如澜,有效期限为江檀一生,即刻生效。
那张画纸现在还存在相如澜的私藏室里,他永远不会丢。
“所有收益一九分成,”相如澜轻声说,“他九我一。”
齐鸣正拿笔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好的。”
代理人协议有现成模板,即刻生成,齐鸣将打印好的协议交给相如澜。
纸张尚余温度,相如澜捏在手中,掌心轻颤。
走出事务所,回到车上,相如澜摸出手机。
“石菲,你联系闻铮,问他年前是否还有空,让他来海潮一趟。”
“好的,没问题。”
几分钟后,石菲回电,告诉相如澜,闻铮马上就到。
十周年展后,相如澜再没见或联系过闻铮,《selene》被找回,也是由石菲通知。
一晃两天过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发生了那么多事。
相如澜开车回到海潮,停好车,还没下车,从后视镜发现闻铮身影。
下过雪后,本城一日冷似一日,闻铮穿着长到膝上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着口袋,正在角落等待,眼看着车的方向。
相如澜下车,回身直接招呼:“来了怎么不进去等?”
闻铮像是没想到相如澜会发现他,神情略微怔忪,先移动了脚步,等靠近了才说:“我刚到。”
相如澜发觉闻铮在他面前虽然不至于当哑巴,但其实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答非所问。
相如澜也不追根究底,“进来吧。”
两人一起走入海潮,没进展厅,直接去了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