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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真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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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容

白玥把卫鸣扶进破庙时,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断墙的缺口处漫进来,和庙里残留的寒气搅在一起,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薄的灰蓝。

白玥用脚尖踢开散落在门口的碎石和枯草,半拖半抱地把卫鸣放倒在那张勉强算作榻的石台上。

卫鸣的后背刚挨上石台,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腹部那根丝刺还插在他体内,贯穿整个左腹外侧,刺尖从后腰穿出来泛着冷硬的寒光。伤口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衣料和血痂粘在一起,每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抽搐。

白玥蹲在石台边,从卫鸣的领口往下撕,露出被血浸透的中衣,然后是卫鸣精瘦而结实的胸膛。

剑修的身形从来都不是厚重的,但肌肉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腹肌随着呼吸不自觉地收紧,那道正中的沟壑不断收缩着。血还在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腹肌的沟流进裤腰里。

白玥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拭干净,生怕血痂碎屑掉进伤口里。擦到丝刺根部时卫鸣的腹肌猛地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把压在石台上的手掌握成了拳。

谢行止用银针从卫鸣后腰的伤口里挑出霜蛛的粘液,那黏液刚离开皮肤就在空气里凝成了一根硬邦邦的冰丝,被他的指尖轻轻一弹,碎成几截落在石板上,发出叮叮声。

他捏着银针在月光下转了转,针尖已经被蛛腐蚀出一小片暗灰色的锈斑。

谢行止从针囊里捻出一根新的针,在卫鸣后腰另一处穴位上刺了进去。

白玥双手按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缠斗时被硬化蛛丝勒出的淤痕,袖口被霜蛛的黏液冻硬过,又被他的体温焐化了,现在半干半湿地贴在手腕上。

谢行止捻完最后一根银针,手指搭在卫鸣腕脉上探了片刻,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恢复了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毒已经清了大半。剩下的靠他自己扛,能扛过去就没事,扛不过去……”

他顿了顿。

白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扛不过去会怎样。”

谢行止看了白玥片刻,把到嘴边的那句“就会死”咽了回去。

白玥跪在石榻边,衣袍上全是下午在雪原上沾的泥渍和蛛丝碎屑,手腕上那几道淤痕被月光石照得发亮,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睫毛在发颤。

“扛不过去的话,蛛毒残毒会冻结心脉,他的修为会跌一个大境界,至少要养半年。”

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囊里,“以他的底子应该不至于。但今晚是关键,伤口会反复渗血,体温会忽冷忽热,我今晚会守在偏殿,有事随时叫我。”

他说完把针囊卷好收进袖口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低下头在白玥发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触到白玥的发丝时白玥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那只手碰了一下就收了。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吱嘎声。

破庙正殿里只剩下白玥和卫鸣两个人。

月光石搁在石榻边的矮几上,冷光把整间正殿笼在一层薄灰里。殿角的蛛网被夜风从破窗灌进来,轻轻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石榻上铺着谢行止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旧褥子,卫鸣趴在褥子上,后腰的伤口被银针封住了周围的穴位,血已经不在渗,但伤口边缘的皮肉还是肿的。

他的后背被谢行止从撕开了一道长口子,从肩胛骨一直裂到腰窝,全露了出来。

他比白玥记忆中更瘦了些,脊柱正中那道浅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骨,后腰右侧那道新添的贯穿伤还覆着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小片淡红色的渗液。

白玥把手覆在卫鸣后背上,掌心贴着他那道浅沟。

皮肤是烫的,谢行止说他可能会发高烧也可能发寒,现在看来是前者。他的手移到卫鸣后颈,那片皮肤也是烫的,汗从发根底下渗出来,把他的指尖沾得发潮。

卫鸣躺在石台上,闭着眼,他的意识慢慢回笼。

腹部的伤口在药粉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钝胀的痛,后背贴着石台干苔藓是粗糙的触感。

卫鸣睁开眼,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蛛毒未清的乳白丝状物,但目光已经聚焦,映着月光石的白光,也映着白玥跪在榻边低头看他的脸。

他用灵力检查一遍自己的伤势,丝刺贯穿到后腰,但最麻烦的不是外伤,是霜毒。

蛛丝上沾的霜毒在他体内扩散,毒素从伤口周围的血管渗进经脉,往心脉方向蔓延。他能感觉到那股霜毒像无数根冰针,毒素经过的经脉壁被冻得发白发硬。

他是金灵根修士,结婴之后有府内灵火,能烧尽体内一切不属于自己的外力。

他催动灵火,金丹忽然亮起一层金色光晕,化成一团精纯的灵力热流,然后烧化碎裂成一个小小的元婴。他用这股热流沿着任脉往伤口方向引,毒素在那股高温下被一层一层烧化。

当他终于把府内灵火收回丹田时,全身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将近八成。他闭着眼大口喘气,汗水把整张脸都浸湿了,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腹部贯穿伤倒不疼了,身体的疲惫感也慢慢涌上来,他躺在石台上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

白玥正背靠着石台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十里红,用一块干净的绢布擦拭剑身上的水渍。

卫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缠得整齐的绷带,又抬起眼看着靠在石台边的白玥。他撑着石台慢慢坐起来,腹部缠着的绷带随着这个动作轻轻绷紧了一下。

白玥看见他坐起来,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

然后别开了脸。

卫鸣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卫鸣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他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的绷带,没有渗血。腹部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已经不疼了。手臂、腿、后腰,都没有新伤。

他有些困惑。

“怎么了。”他的嗓音带着沙哑,语气也还是用的是程晦那种压得比平时低,刻意伪装过的调子。

白玥没有转回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卫鸣撑着石台想站起来,腹肌一用力牵动伤口,疼得他吸了口气,他停住动作,语气不自觉地绷紧了。

“到底怎么了。”

白玥终于转过脸来。

他的嘴角抿着,眼角却是弯的,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像是在忍什么,但又不是忍疼,是忍笑。

那种表情卫鸣以前在见过一次,那回是戚子涧在后山练刀把自己裤腿削掉了半截,白玥在旁边忍着没笑出来,忍得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卫鸣的声音卡了一下,程晦的假调子在这瞬间忘了维持,声音忽然变回了自己的音色,“你笑什么。”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是什么样子。”

白玥把手放在卫鸣后背上,贴着他脊柱那道浅沟,用指尖沿着肩胛骨轻轻地往下推。

卫鸣的背缩了一下,那里很敏感,平时隔着衣料被碰到都会抖,此刻被白玥的指尖直接贴着皮肤划过去,他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又慢慢松开。

白玥看着卫鸣在榻上后腰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嘴唇干裂、眼睑下方浮着一层紫黑色血丝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一面铜镜递到卫鸣面前,镜面正对着卫鸣的脸。

月光从断墙里漏进来,落在铜镜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的弧度硬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

和卫鸣平时那张脸一模一样。

卫鸣沉默地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张脸了,自从进入臻陵秘境,他一直用易容丹维持着程晦的长相。

易容丹不知什么时候失了效,也许是他刚才催动府内灵火时灵力波动太剧烈把丹药的药性烧掉了。

刚刚他就顶着这张脸,用程晦的假调子,问白玥“怎么了”。

他把视线从镜面上移开,落在石台边缘那道裂缝上,手指抠了一下石缝里的干苔藓。

“……易容丹失效了。”他说,这次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嗯。”白玥也就站在石台边,手里还举着那面铜镜。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比程晦更疲惫。

白玥把铜镜搁在石台上,在卫鸣身边坐下来,肩膀离他的手臂只有一寸。他用只有卫鸣能听到的声音,说一件已经确认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公开的事实。

“卫师兄,好久不见。”

卫鸣手指在膝头上轻轻蜷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白玥的目光张开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只发出一声轻哑的气音。

白玥正低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玥叫他卫师兄,他已经很久没有从白玥嘴里听到过了。

“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回答。

想问他怎么认出来的,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想说我本来打算事情结束之后再去找你,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是自己在为自己辩解。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句话能同时说清楚这一个月里他所有的隐瞒。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白玥。

白玥也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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