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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谈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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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章谈心

白玥沿着碎石路往谢行止住的偏殿走去。

偏殿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柔柔的月光和一股清冽的药草味。

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谢行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

“进来。”

谢行止盘腿坐在石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医典,旁边搁着一只药碗和几根用白绢帕包好的银针。月光石搁在医典旁边,冷白的荧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明暗不定。

他的外袍已经脱了,只剩一件薄薄的素白里衣。

白玥走到石榻边在他对面坐下,掏出在雪原上被霜蛛黏液冻硬的那截袖口布料。

“还有没有多余的针。我这截袖口被冻硬了,想把它挑开。”

谢行止从针囊里捻出一根银针递给他。

白玥接过去低头开始挑袖口上那些硬邦邦的冰丝碎屑,针尖在布料间仔细的拨弄着,发出沙沙声。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他挑他的袖口,谢行止看他的医典。

过了一会儿谢行止目光在白玥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他手里那根还在和袖口较劲的银针上。

“你问了他没有。”

“问了。”白玥没有抬头,针尖在袖口边缘拨了一下,挑出一小截冰丝碎屑,“他说他知道。”

谢行止听到这话,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经这样回答过。离开师门时师尊问他想好了没有,他只说了一声想好了,便再也没有回头。有些人和他一样,把毕生最重的话都压在最轻的两个字里。

“你也不是来借针的。”

白玥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那片布料已经被挑得起了毛边,但至少不硬了。他把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小臂上那几道被蛛丝勒出的淤痕,然后抬起眼对上谢行止的目光。

“不知道怎么了,他扑过来替我挨那一下的时候”白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按在淤痕上压了压,不太疼了,只是还有些发麻。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气音。他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然后弯起嘴角,扯出一个淡淡地笑,停了片刻就收回去了。

“谢行止,你说我是不是……”

“不是。”谢行止截断他。

“你只是有人扑上来替你挡,反而不习惯了。”

白玥怔怔地看着他。

谢行止伸手把自己腰间那支碧绿色的玉箫解下来,他的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了惯常的调侃,只剩下一种清透的认真。

“今晚我可以陪你。”

白玥摇了摇头。

“不用,我知道你愿意。在水帘洞里你帮我疏导灵力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我叫什么、从哪来、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只是帮我,做完之后也没有要我拿什么东西来换。”

“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们之间没有那些,不是双修,不是疗伤,不是任何不得已。就是因为这个,我不能让你陪。”他的声音很轻。

谢行止的手指在玉箫的吹孔边缘缓缓地转了一圈。他听懂了,白玥说“你和他们不一样”时,纯粹是在把他放在一个和别人不同的位置。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纯粹,纯粹到不忍心把任何东西掺进去。

谢行止把玉箫插回腰间银绳上,看着白玥,“你是怕欠我。”

白玥没有否认。

谢行止把银针一根一根捻起来收回针囊里,走到白玥面前低头看着他。

白玥仰起头,月光石的白光映在他眼底,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疲惫和倔强都照得无所遁形。

谢行止伸出手用指尖在白玥眉心轻轻弹了一下,弹得白玥眨了眨眼,眉心泛起一小片浅红。

“那你欠我一顿酒。出了秘境,找家像样的酒肆,请我喝。”

“好,我记着。”白玥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谢行止。

谢行止已经重新盘腿坐回石榻上,正低头翻开那卷医典。

白玥把偏殿的木门轻轻关上,屋外月光从破庙屋檐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手心是凉的,手背也是凉的,鼻尖上还残留着谢行止指尖弹过时的微凉触感。

他站在门口月光下搓了搓手背,迈开脚步沿着碎石路往正殿方向走去。

谢行止说得没错,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忘了有人可以托住是什么感觉。

白玥推开正殿的木门时,卫鸣依旧趴在榻上,眼睛闭着,呼吸比之前平稳。

白玥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坐下来,放下卷起来的袖口遮住淤痕,手覆在卫鸣额头上,高烧还没退,但比谢行止施针前好了一些。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背靠着石榻边缘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慢慢地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白玥听见卫鸣的闷哼声。他翻身从榻边跪坐起来,手已经按在了秋水剑的剑柄上。

卫鸣的眉头

紧拧着,嘴唇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声音破碎,但他听清了卫鸣在说梦话,说是他的名字。

他摸了摸卫鸣额头,皮肤已经不烫手,但眉头还是皱着的。白玥把手指按在那道纹上用指腹轻轻地画着圈,一点一点揉开。

卫鸣的睫毛在轻轻发颤,他把手指从卫鸣眉心移开坐回榻边。

“醒了就睁眼。”

卫鸣睁开眼,四目相对。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画了一道的金线。

“还疼不疼。”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都是疼。”

卫鸣把脸转过去对着石壁,沉默了片刻。

“……有一点。”

白玥从榻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止痛散,把药粉倒在掌心里,走到卫鸣面前蹲下,掌心摊开搁在他面前。

卫鸣低头看着,从白玥掌心里把药粉拈起来送进嘴里,手指触到白玥掌心时在轻轻地划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

白玥掌心收回来的时候还残留着卫鸣划过去时的痒。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药粉,把卫鸣的后腰的旧纱布轻轻揭开,翻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覆上干净纱布,做完这些,他坐回榻边。

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从石板上那道金线慢慢往石榻方向移,落在卫鸣枕边用布裹着的剑鞘上。

白玥看着那截剑鞘上的晨光。

“你的剑裹成这样是不是为了不让我认不出。”

卫鸣趴在榻上,眼睛半阖着,暖金色光晕把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是。”

白玥托着下巴,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以后不用裹了。”

卫鸣定定的看着白玥半晌没说话。他的目光顺着白玥的脸,扫到他的腿,问他腿伤的情况。

白玥只好一五一十的将和那魔修打架的事情说了。

“你上次跟我过招,用的还是叶虞教你的正统剑法。”卫鸣沉默了一瞬,“这个秘境,是不是让你吃了很多苦。”

“是有一些,但都过来了。”

白玥眨了眨眼睛,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我去找谢行止换药。你好好休息。”

卫鸣的睫毛颤了一下,看着白玥站在门口的背影,晨光把白玥的头发从黑色染成淡淡地栗色,发尾微微翘起来,看起来整个人都长大了不少。

“嗯。”

白玥站在正殿门口搓了搓手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刚才给卫鸣换药时沾上的药粉,又细又滑,混着金疮药特有的那股苦清味。他把手举到鼻尖闻了闻,往偏殿走去。

空气里有从断墙缺口处灌进来寒气,带着一股冰雪味。白玥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掉了。

谢行止的声音从侧殿里传出来,拖得比平时更长了几分,像是刚睡醒,或者是根本没睡只是懒得动弹。

谢行止面前的医典正好翻到“霜毒入脉论治”,纸面上画着精细的经络走向图。

“我来跟你换点金疮药。昨晚那瓶快用完了。”白玥说。

谢行止把医典搁在榻边的书匣上,走到白玥面前低头看着他耳朵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耳朵上的伤处理过了?”

“嗯。昨晚洗了把脸顺便擦了擦,已经不疼了。”

“里面的丝屑清干净了没有。霜蛛的丝屑细,沾在皮肤上看起来只是一个小白点,如果不挑出来,过几天会从里面往外冻伤,到时候你这半边耳朵会又红又肿,比被水蟒绞过还难看。”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收起了惯常的样子,反而比平时更认真了几分。

白玥被他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耳廓。指尖刚碰到那片还有点发麻的皮肤,谢行止已经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耳垂,把耳廓转过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

“别动。”

谢行止从针囊里捻出最细的那根银针,轻轻探进白玥耳廓结痂的边缘,沿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和覆着的血痂层之间拨了一下。

拔出来时,针尖上果然沾着一小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碎屑。他把那粒丝屑摘下来搁在绢帕上,又把银针在帕子上蹭了好几遍。

“谢了。”白玥用手背蹭了蹭被银针拨过之后发痒的耳廓。

谢行止把银针收回针囊里,重新盘腿坐回石榻上。

“你那位程晦,不对,现在应该叫他卫鸣了,他的易容丹是金灵根修士常用的,有一味‘缚金藤’。缚金藤遇火则散。”

“这一类易容丹,最怕的就是灵力波动过强,他大概也没料到缚金藤会被自己烧掉。”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着白玥,嘴角弯起一个别有意味的笑。

“所以你们两个昨晚上什么都没做。”

白玥正低头把药包里的金疮药和纱布按种类分开放好,听到这话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他对上谢行止那双含笑的眼睛,发现这人调侃

别人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瞳仁里那圈细细的金色纹路会跟着晃动,像琥珀深处封存的一道会流动的金线。

“他伤成那样怎么做什么。”

“他是不能做什么。”谢行止把银针搁在白绢帕上,漫不经心的说,“但你可以。”

白玥的手指又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瓶金疮药搁进药包最里侧,把纱布卷好放在瓶子旁边。

“他趴在石台上,后腰上还有贯穿伤,绷带缠到今早才换下来。”他把药包系好,抬起眼看着谢行止,“他需要休息。”

谢行止看着白玥认真回答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逸出来,没了惯常的调侃,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有点意思。

“你每次都是这样,在雪原上你的剑被蛛丝缠住,他不让你去捡,你捅死霜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剑,是去看他。”

白玥没接他的话,他把药包重新系好搁在榻边,发现谢行止还在看自己。

“今天早上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醒了。”

“然后呢。”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说你每次说不疼都是疼,他又说有一点。他以前从来不说的。”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行止拿起搁在榻边的那支玉箫,在指尖上转圈。箫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正对着白玥的方向,就这样静静听着。

“我以前觉得所有人都很复杂。心思是弯的,话是绕的,哪怕面对面站着也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后来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弯弯绕绕。有些人把心思藏在沉默里,把想说的话压在行动底下,对我来说,卫鸣就是这样的。”

“你那位卫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从昨晚给他施针就大概看出来了。”

“他用府内灵火催动到伤口,在经脉里烧干净了残留的蛛丝碎屑和毒液。我备了一针麻醉想给他用,他跟我说他忍得住。”谢行止转过来靠在书匣边缘,双臂交迭在胸前,目光落在白玥脸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用灵力灼烧自己的经脉,那种疼不比被丝刺贯穿轻。”

白玥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按在膝头的手松开,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那些交错的纹路。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是因为他怕我担心,怕我因为他挡那一下内疚。”

“他把自己的伤处理完了,经脉烧了一遍,然后跟我说不疼。他这次说有一点。是我从他嘴里听到的第一次承认。”

他抬起眼对上谢行止的目光。

谢行止靠在书匣边缘,那副惯常的慵懒表情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专注的倾听。他到白玥面前,白玥还盘坐在榻上。

白玥仰起头,额头正对着谢行止的下巴。

谢行止伸出手,用指尖在白玥眉心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和上次一样,弹得白玥眨了眨眼,眉心泛起一小片浅红。

“那你欠我两顿酒了。”

白玥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那笑意比昨晚更明显了些,慢慢漾开来,连带着眼角也微微弯了弯。

“好,我记着。”

他拿起榻边那个系好的药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谢行止。

“要不要一起去正殿看看他。烧应该退了,精神好的话可以喝点粥。我储物袋里有米。”

谢行止从书匣旁边拿起那件素白外袍披在肩上,衣带也不系,就那么敞着怀走到门口,“走吧,我也得去看看他的伤口有没有感染。他腹腔里还有一小片残余的丝屑嵌在腹膜里,位置太深了。如果红肿了,得重新切开清理。”

白玥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你昨晚怎么没跟我说。”

“昨晚说了也没用。你帮不上忙,只会多一个人睡不着。”谢行止跟在他身后,语调又恢复了原来的腔调。

白玥没有反驳,只是把药包夹在腋下,加快了脚步。

正殿的木门虚掩着,白玥伸手推开门,看见卫鸣正趴在石榻边,撑着榻面,另一只手伸长了去够矮几上的水囊。

他的上半身抬了起来,侧腰因为这个姿势而绷得很紧,牵动伤口时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白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把水囊从矮几上放到卫鸣手里,“我来拿。你趴好。”

他把水囊的塞子拔开,从自己储物袋里翻出一只碗,倒了大半碗凉水,做完这些,蹲下来看着卫鸣苍白的脸。

“谢行止说你腹腔里还残存着碎屑,他过来看有没有感染。”

卫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把茶碗放回榻沿上,说了句不用切开,又补了句自己昨天晚上已经烧过了。

白玥深吸一口气,把卫鸣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搭在卫鸣手腕内侧检查他的经脉。

谢行止走过来,用银针从卫鸣腹部绷带边缘探进去,在伤口周围轻轻地点了一圈。他把银针拔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针尖上有一小片淡浅的乳白色,是残余蛛丝被府内灵火烧化之

后留下的灰烬。

“残余丝屑已经被府内灵火全部烧成灰了。”

谢行止把绢帕迭好收进袖口时,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扫了一下。这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卫鸣的手仍然覆在白玥手背上,白玥没有抽回去。

“你体内那点阳气还没清干净,今晚可能还会发一次低热。”

卫鸣在旁边听到“阳气还没清干净”时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打断。

谢行止的玉箫搁在唇边,他吹了几个轻而淡的音。那几个音不成曲又不成调,只是零零落落地飘在晨风里,他说完吹着箫就走了。

卫鸣才把靠着的后腰直起来,在白玥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脸,最后停在他颧骨上那道被水蟒鳞片刮出来的极浅的新痕上。

“你体内的阳气是怎么回事。”

白玥知道自己又被卫鸣抓到了,他每次说“快好了”都会被卫鸣拆穿,这次还没说就已经被拆穿了。他老老实实地把和水蟒缠斗的事仔细说了一遍,说到至阳丹的药性被他从丹田深处翻搅出来,为了逼退水蟒催动了全部残余时,卫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到谢行止时,白玥的声音放轻了半拍。

“他帮我疏导了一次。阳气现在还剩一点余热,今晚可能还会发一次低热,但不会像之前那么严重。”

卫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搭在白玥的手腕内侧。金灵力轻轻地探进来,在白玥经脉里转了一圈,确认丹田里确实还有一小团没散的阳气绕在气海边缘。

“别这样看我。”他对上卫鸣那双沉默的眼睛。

卫鸣的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他今晚会过来吗。”

“不会,”白玥说,“我跟他说了不用。”

听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我今晚守你。”

白玥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是伤员,卫师兄。”他将另一只手覆在卫鸣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今晚要是低热,我自己能处理。只是一点余热,不会像上次那么严重。你好好休息,下次我自己来找你。”

卫鸣还想说什么,白玥已经站起来。

“一言为定。”说完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推开木门,晨光从门外涌了进来。

身后传来卫鸣轻轻的一声“嗯”,白玥没有回头,但他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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