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暗戳戳看戏的人群里,只有风水大师米阴阳闲适地坐着,长衫落在青灰布鞋上。他捻了捻两抹山羊胡,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
“正是拨乱反正,姻缘不在此处。”
话毕,他没有享用酒菜,而是一撩印着阴阳两极印的长衫,大步跨出了凤仪阁。
宾客们在享用宴席,而明徽成了逃婚的新娘,站在台上,没有人搭理她。她穿过吃席的人群,任由他们将异样的眼光投掷到她身上,默默地回了新娘化妆室。
日影东移,妆台上摘下的龙凤钗和牡丹金丝坠依旧熠熠生光,在阳光里折射出熔金般的光辉。
换下的金丝褂皇摊在沙发上,犹如构造起一道熔金的河流,金线凤凰的尾巴栩栩如生,融化在河流里。
明净的梳妆台上燃烧着一对大红喜烛,烛泪融成小山;满枝红果、寓意着和和满满的北美冬青疏落地插在梅瓶里,干果盘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中式团扇绷了一层喜庆的红布,映得人脸颊都红彤彤。
这些物件强烈地传递出一种结婚的仪式感。
明徽盯着它们,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场婚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裴湛宁给结束了?
她心底泛起一层影影绰绰的恍惚感来。好似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但眼下不是恍惚的时机。
明徽手速极快地摘下耳边的黄钻梨形耳环,费劲地把缎面婚纱脱下,从自己棕色的valextra牛皮手袋里拿出一条真丝孕妇长裙,换上。长裙浅绿如春天的青草,其上印着淡淡的圆波点,异常地飘逸,裙摆及脚踝,脚上一双米白羊皮平跟鞋。
从孕16周起始,她终于开始穿一些腰际宽松的孕妇长裙。
仔细地,她把哥哥送她的金别针在裙摆上别好。
捏着这枚金别针,她仿佛能从中攫取到力量。
或许在化妆室里的时光,就是她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唯一能平静的时光。
一旦她脱下新娘裙服,走出门外,在门外等待着她的,可就太多太多了。
等待着她的,是裴湛宁主刀的这场生死未卜的手术;是爷爷的暴怒和裴赵两家人的审判,是上至汐京名门望族、下至普通百姓都会讨论的流言蜚语。
她挺了挺双肩。
这些,她能撑过去的。
明徽开着阿斯顿·马丁valiant,匆匆赶去407医院。
她只比裴湛宁、赵曦和等人晚到了手术室20分钟,手术就已经开始了。
裴湛宁肆意地破坏了她的婚礼,留她在婚礼现场舞台,他却匆匆赶去做手术去了,她此刻多么地想见他,想在飘摇的风雨里抓住他,抓住一根主心骨——他却不在。
明徽酸楚地想,哥哥真“坏”。可是坏坏的哥哥,她也喜欢的。
这些他对她的“坏”,她都一笔笔地记着,以后一一向他讨还。
在护士的指点下,明徽先去了女更衣室,换上无菌消毒服。
她换好消毒服,推开隔间门出来时,恰好和宋依湄撞上。
几个月不见,明徽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一位纤细玲珑、从头发丝儿精致到脚后跟的女孩,裴湛宁的追求者之一。
不期然地,她与宋依湄四目相对,眼神里都装满了对彼此的审视和打量。
宋依湄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明徽消毒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即便她嫉妒眼前这个怀孕了的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明徽素着一张脸,穿这种如麻袋似的蓝绿色消毒服都好看得要命了。
明徽沉吟了下,正想问宋依湄知不知道手术进行到哪个环节,就听得宋依湄从鼻尖“哼”了一声,随后把脸撇过一边,把她撂在当地,大喇喇地走开了。
宋依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她的不爽,或许还有隐隐约约的...厌恶。
也是。
明徽苦笑着想,这医院里,大部分人也知道她和裴湛宁之间不正当的关系了吧?
作为裴湛宁的追求者,以前宋依湄还把她当成裴湛宁的妹妹;如今,她却从妹妹变成了“情敌”,这叫宋依湄如何不生气呢?
那厢,宋依湄已经走远了,心底却还是气鼓鼓的。
她心想明徽好看又怎样?她就是不喜欢明徽。
不仅仅因为明徽是情敌,还因为她方才从赴婚宴的唐松林那儿,得知了十分劲爆的东西:裴湛宁居然用手术来要挟赵家退婚。
在宋依湄看来,这都是明徽的错。
是明徽让他放弃的。
他放弃了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操守和荣耀;他洁白无瑕的医师袍,也因明徽而染上污点。
同为医护人员,宋依湄深深地知道,裴湛宁是如何将职业道德操守凌驾于性命之上。
他会不顾一切代价地救活病人,会替病人牵线搭桥联络救济基金会,会想方设法减轻病人的痛苦,丝毫不推诿,不附加条件。
就是这样的裴湛宁,深深吸引着宋依湄。
情不自禁地,宋依湄回想起三年前,那时裴湛宁经由导师穆承山牵线,从北城调回407医院时的入职宣誓。
医院外科大楼一层,希腊长鼻、半秃头而双目炯炯有神的希波克拉底半身像旁,用黑底金字镌刻着医师誓言,神圣而庄重。
407医院的传统是,每位医生入职时,都要在这儿回顾希波克拉底誓言。
其实在日常生活中,庄严地念出这么一大段话是矫情、不自然的。所以不是每个医生都会认真念,而是随意地敷衍过去。
但宋依湄深深记得,裴湛宁是她见过宣誓时最认真的一个。
当时的他,嗓音一扫慵懒随性,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念:
“我郑重宣誓,我将终生致力于为人类服务;
我将患者的健康与幸福作为我的首要顾念;
我将尊重患者的自主权和尊严;
我将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高敬意
...
我将在医学实践中保持良知和尊严;
即便受到威胁,也绝不使用我的医学知识侵犯人权和公民自由...”
阳光透过玻璃,眷恋地勾勒他深邃的眉眼、雅重的骨相,将他衬托得恍如入了尘世来拯救苍生疾苦的天神。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湛宁哥哥悄悄走进她心底了。
宋依湄酸楚地想,难道裴湛宁他,已经把明徽看得比他在希波克拉底雕像前发过的誓言更重要了么?
她竟然能凌驾于他的职业操守之上?
明徽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们之间的连结,这么深、这么深了么?
换好无菌消毒服后,明徽按照护士的引导,来到手术室门口的长廊。手术室里,裴湛宁和临时组成的团队,正在为赵济海做手术。
消毒水的气味弥散在鼻端,头顶惨白的灯光打下,长廊里静悄悄,站了几位赵家的人,打头的就是赵曦和与赵晟亭。
赵晟亭面色严峻,时不时起身来回踱步;而赵曦和,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只有听见了明徽的脚步声时,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谁都没和谁打招呼。
明徽心底泛起对赵曦和的歉意。但除了歉意,她还能做到什么?她是一个公然答应和自己哥哥逃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赵家蒙了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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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抢婚事件引起的风波还没有结束,老头的怒火也是佑和嫣嫣必须承受的,他们还承受得住。老头在后面也会改变看法,真心实意地接纳嫣和佑的感情,这些会在番外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