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据《张宗禹传略》记,张宗禹尚存一子,其后裔如今都生活在皖北故里。
五、刘铭传的无奈
刘铭传最后一次辞官是在公元1891年5月5日,光绪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从他光绪十年(1884年)抵台督办军务始,至光绪十七年(1891年)被革职离任,前后六年多时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辉煌的六年。这六年里,他抗法保台,在台湾全面推行自强新政,开启了台湾的近代化进程。他原计划用十年时间来实现他的宏伟蓝图,可是不到六年,他便不得不辞官离开这块他曾寄以希望、付出极大心血的土地。
刘铭传一生多次撂挑子,史料称他“凡五进,而辞退十有八焉”。这其中大多是托病泄愤,以此表达心中的不满。而这最后一次辞官,却是真正伤了他的心。
刘铭传是合肥西乡刘老圩人,办团练起家,后加入淮军。他家境贫寒,兄弟六人,其排行老六,小时因出天花,脸上留下麻点,故有“六麻子”的绰号。这个绰号听上去很不雅观,但刘铭传并不忌讳。民间相传,有一天,他的夫人陈氏正在作画,刘铭传在一边看得高兴,便提笔助兴,在上面画了一些梅花,并随手题下一首诗。诗云:
圈圈点点又叉叉,
顷刻开成一树花。
若问此花何人画,
大潜山下刘六麻。
俗话说得好,人如其名。刘六麻子生性粗犷,桀骜不驯。年轻时贩过私盐,十八岁时就杀过人。从一些记载看,他长相短小精悍,面色刚毅,声若洪钟。与人相处,从不迁就,稍有不合,便拂袖而去,每逢争执,更是面红耳赤,毫不相让。即便在高官权贵面前,也不失本色,依然故我。李鸿章是他的老上司,对他恩重如山,但他从不巴结,遇到不如意的事,一言不合,照样顶撞。有一次,李鸿章做寿,别人纷纷送上重礼,唯恐落在他人之后,只有刘六麻子按合肥乡俗送上两斤寿面、两条方片糕,并附诗一首:
时人个个好呵泡,
鸡鱼肉蛋整担挑。
惟有省三情太薄,
二斤挂面两条糕。
李鸿章看了,不以为忤,反倒深爱其才,对他多方呵护和提携。据说,曾国藩第一次见他后对他评价甚高。那是淮军刚建军时,领导接见,于是众人在李鸿章的率领下早早来到大帐恭候。可是,左等右等,过了半天,领导始终没露面。在场的人,包括李鸿章在内,都静候于客厅,默默等待。这是官场的规矩,可刘六麻子却耐不住性子,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最后按捺不住,终于跳起脚来嚷道:“要见就见,不见便罢,再不来老子就走啦!”
此时,曾国藩正在屏风后偷偷观察。事后,他对李鸿章说:“脸上有麻子者,帅才也!”曾国藩没有走眼,刘六麻子后来果然成了淮军的一员猛将。他勇武剽悍,充满血性,所部之铭军,更是淮军之劲旅。
然而,清代重文轻武,提拔封疆大吏,更是讲究功名。可刘铭传不是科班正途出身,只读过几年私塾,尽管靠战功一路升迁,年未三十而提督畿疆,但在“右文左武”、文人治世的环境下,提督虽然也是一品大员,地位却远不如文官,而且武将当到提督也就当到头了,要由武转文,位列封疆,简直难上加难。虽然李鸿章有心提携他,屡次举荐,均未能如愿。为此,刘铭传意见很大,曾做诗发泄心中不满:“盛朝修文不用武”“文章两字误苍生”“官场贱武夫,公事多掣肘”“武夫如犬马,驱使总由人”……如此种种,可见怨气极大。当然,要说刘铭传迟迟得不到提拔,全怪客观因素那也不对,就其自身而言,责任也不小。
刘铭传作战勇猛,且谋勇兼备,这是他的优点;可他桀骜不驯,粗犷率性,又是他的缺点。这种性格很不适宜官场。官场讲究的是“忍”字,凡事不能由着性子,可刘铭传偏偏是火爆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遇事稍不如意,说炸就炸,说崩就崩,还动不动就撂挑子。用李鸿章的话说叫“性不耐官”。李鸿章的幕僚吴汝纶也评价他是“淮军杰出人才”,但“龙性难驯”。
事实也确实如此。同治六年(1867年)底,东捻军被镇压下去,刘铭传作为淮军主力,立了大功,可朝廷功大赏轻,只封他一个三等轻车都尉世职(三品),很多人都替他抱不平,就连曾国藩也认为功赏“相去万倍”。为此,刘铭传极为不满,常在酒后发牢骚。这年冬天,淮军在山东济宁休整,刘铭传便带头撂起挑子,公开上书“乞退”。朝廷令他率部北上,镇压西捻军,他也拒不应命,屡屡以“伤疾并发”为由,请求回乡养病。李鸿章知道他是心气不顺,多次劝他,让他先忍忍,可他就是不听。李鸿章无奈只得答应他的请求,后报经朝廷同意,准其回乡养病。
刘铭传回乡不久,剿捻战局一度陷入被动。由于战事吃紧,朝廷旋即下令取消刘铭传的假期,令其回任。哪知东捻军被平定后,朝廷的封赏依然吝啬,只给了刘铭传一个一等男爵,尽管他立下了赫赫战功。刘铭传气不打一处来,立马上书请求开缺,再次撂起挑子。
不久,天津教案发生。七国军舰云集大沽、烟台一带,扬言要武装报复。鉴于局势危殆,朝廷不得不再次催促刘铭传回任,令其带兵备战。
一年后,天津教案平息,朝廷任命刘铭传督办陕西军务,并授以“专折奏事”特权。这一安排自然是李鸿章保荐的结果。李的用意是以此作铺垫,为他下一步出任陕西巡抚打下基础。可是,刘铭传到了陕西之后,却不听李鸿章的劝告,与当时的陕甘总督左宗棠闹起了不和。眼看矛盾越闹越大,清廷便耍起了惯用手法,各打五十大板,这让刘铭传咽不下这口气。不久,便以“脑痛欲裂,坐卧难安”为由,“自解兵柄,养疴田园”。这已是刘铭传第三次辞官,时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月。
这一次,刘铭传辞官时间最长,前后近十年。这期间,他开始大兴土木,寄情山水。每日与人饮酒、赋诗、下棋,消遣时光。据地方文献记载,刘铭传的出生地原在离刘老圩西北约六华里的四方郢子,后迁至旱庄。这里是刘铭传创办团练扎寨之处。刘铭传辞官回乡后,由于家中妻妾多,人丁猛增,难以安置,便在旱庄西北角建起新居刘老圩,又在六安九公山建了一处别墅——刘新圩。刘老圩依山傍水,面对大潜山,金河水穿流而过,圩基包括水面占地近百亩。四周深濠高墙,设有碉堡、炮台和吊桥,内有亭院楼阁、花园假山、小桥长廊、池塘花木,以及仓库、米房和马库等,规模浩大,盛极一时。圩内还修有一座六角亭,该亭四面环水,石桥相通,专门用来放置西周著名青铜器——虢季子白盘。这是刘麻子打下常州后,从太平天国护王府中缴获的战利品。这件宝物后来成了刘家的传家宝。
刘铭传解甲后,曾撰过两副庙联。一联是:
十载河东,十载河西,眼前色相皆成幻;
一时向上,一时向下,身外功名总是空。
一联是:
万户侯,何足道哉!听钟鼓数声,唤醒四方名利客;
三生约,信非虚也!借蒲团一块,寄将七尺水云身。
从这些诗联中透露出的信息以及他大兴土木、寄情田园的情况看,刘铭传好像已经看破红尘,不再把功名放在心上,实则不然。刘铭传向来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心雄万夫,志存高远,虽出身布衣,起于行伍,与科举无缘,但书读得并不少。史料说他“少读书,喜奇略”,诸如“医药、壬奇、占候、堪舆、五行之书”,无不涉猎,“尤好兵家言”,可见其所学甚博。他还长于诗文,著有《大潜山房诗钞》,曾国藩为之作序,称其诗有小杜、苏、黄豪侠之风,如同其用兵“横厉捷出,不主故常”。因此,刘铭传虽不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但同样深受儒家思想影响,报国之志,家国情怀,深入骨髓,渗于血脉。他曾叹曰:“生不爵,死不谥,非夫也!”意思是说,生不封爵,死不加谥,不能算是大丈夫。因此,像他这样胸怀远大抱负之人又岂会看破红尘,把国事置之度外呢?
事实上,在赋闲期间,刘铭传一点也未闲着。他购置了许多西方报刊、译作,同时认真阅读中国史籍,“静研中外得失”,密切关注着国家安危。他的座上宾多是一些思想开明、心怀忧患的高蹈之士,如吴汝纶、马其昶、薛福成、陈宝琛、徐润等。这些在中国近代史上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那段时间,边疆危机纷至沓来,国家并不安宁。每每谈起敌国外患,刘铭传便感到匹夫有责,大志难伸,于酒酣耳热之际,更是按捺不住,情绪激奋昂扬。有一次宴会,他拍案而起说:“公等识之,中国不变西法,罢科举,火六部例案,速开学校,译西书,以励人才,不出十年,事不可为矣!”
光绪六年(1880年),伊犁事变发生,西北边陲告急,朝廷用人之际,李鸿章觉得机会来了,便向朝廷保荐刘铭传出山。可刘铭传一到北京,便放了一炮——上了一道《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立时捅了马蜂窝,引起轩然大波。最后,他的奏折被否定,刘铭传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既失望又气愤,于是屁股一拍,再次打道回府,过起了隐居生活。
这一过,又是将近四年。直到中法战争爆发,他才又重新出山。
1882年5月30日,法军入侵越南东京(今河内)。越南是中国的西南邻邦,且“久列藩封”,已二百余年。法国的行动不仅是对宗主国的挑衅,而且对中国西南边陲的稳定直接造成了威胁。6月初,清政府出兵越南,中法对抗,一触即发。
此后两年多时间里,中法两国打打谈谈,谈谈打打,直到观音桥事变发生后,战争才全面升级。
观音桥事变发生在1884年6月23日。原先两国交战只在越南境内,观音桥事变后,法军决定开辟第二战场,把战火烧向中国本土。随着局势危迫,朝廷“需材孔亟”,而宿将元勋凋零已稀。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又一次想到了刘铭传。
其实,早在一年前的5月,中法交涉相持不下时,李鸿章就提出起用刘铭传,打算令其调募数营,统带前往粤西,作为后路援军。可朝廷没有马上采纳李的意见。9月间,朝廷指示李鸿章,如法人肆意要挟,和局难保,必须做好开战的准备。
于是,李鸿章再次提出起用刘铭传,称刘主动请缨,表示愿率旧部万人赴越作战。并说当时驻扎在天津的刘盛休,驻防江阴、吴淞的唐定奎、吴宏洛各营,均为刘之旧部,堪称“久经大敌,素称劲旅”。
朝廷闻奏,指示李鸿章“悉心酌度”,并未立即下达任命。转过年来,局势越发紧张。就在观音桥之战发生前两个月,即1884年4月11日,朝廷终于下达了起用刘铭传的谕旨。谕旨云:
前直隶提督刘铭传,统兵有年,威望素著。前患目疾,谅已就痊。现值时事艰难,需材孔亟。着李鸿章传知该提督即行来京陛见,以资任使,毋稍迟延。
消息一传出,《申报》立即刊文赞扬。声称刘铭传“统兵垂二十年,洵称‘百战宿将’,朝野咸相倚重”,对他出山寄予厚望。
这时候,清政府也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4月30日,朝廷再度下谕,声称“近来越事益急”,“迭谕沿海疆臣妥筹战守”,并特召刘铭传等“来京听候调派”。
1884年6月26日,观音桥事变发生第三天,法国政府迅速采取行动,批准建立中国海域舰队,将原来东京分舰队和中国与日本海分舰队合而为一,组建中国海域舰队,由原东京分舰队司令孤拔将军为总司令。法国海军及殖民地部部长裴龙在当日致电孤拔,令其立即率部开赴中国海域。
就在同一天,清政府也发表了对刘铭传的正式任命。谕旨云:
前直隶提督刘铭传着赏巡抚衔,督办台湾事务。所有台湾镇、道以下各官均为节制。钦此刘铭传终于再次出山了。这是一次历史的选择。在国家和民族的危急关头,沉寂十余年的刘铭传临危受命,肩负起了时代的重任。
1884年7月16日,刘铭传渡台赴任,这已是他第五次被起用了。然而,他不负重望。在前后八个月的时间里,率领台湾军民,抵抗住了法国的进攻,创下了不朽的功绩。而这一切都是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取得的。
众所周知,清政府对台湾的重要性历来认识不足。康熙皇帝甚至一度认为“台湾仅弹丸之地,得之无所加,不得无所损”,加上台湾孤悬大海,远隔重洋,交通隔阻,管理不便,与大陆各省相比一直处于落后蛮荒状态。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侵台事件发生后,随着对台湾的重要性认识不断加深,清廷在对台兵力增加和防务投入上也逐年有所增加,但这些投入与增加,与台湾的实际防务需求相比仍差之甚远。及至中法战争发生,清廷方感切肤之痛,“两宫宵旰忧劳,其时内外臣工,无不以台湾无备为恨”。
刘铭传初到台湾,大战在即,而台湾的装备落后与防卫薄弱让他惊诧莫名。“海防以船为命,无师船即无海防。”可台湾四边环海,澎湖隔海相望,除了四艘年久失修的运煤船外,连条像样的轮船都没有。
基隆乃台湾三大海口之一,如此要塞,仅四座炮台,而真正管用的新炮只有五门,而且无法旋转,仅当一面。此外,其炮台和工事修筑也粗制滥造,不合法度,根本无法作战。法国舰队副司令利士比在派人侦察后,曾致函法国海军及殖民地部部长裴龙,声称占领基隆并不困难,因为它们装备不良,守卫薄弱,仅有五门克虏伯大炮。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据基隆之战后《申报》报道,基隆四座炮台中只有第三座炮台上的五门克虏伯大炮进行了反击,并“将法船击成数洞,坏其烟囱”,其他几座基本没有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