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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大崩溃(出版书) 第5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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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化邦,小名任柱,安徽蒙城人,小捻子出身,自幼就跟随叔父舞枪弄棒,加入了捻军。他的哥哥、弟弟,包括妻子在内,都是清一色的捻军。任化邦勇猛善战,高楼寨打死僧格林沁、罗家集重伤郭松林、杨家河击毙张树珊、尹漋河大败刘铭传,这些战斗都是任化邦亲自指挥的。在捻军内部,他的名气甚至要超过赖文光。李鸿章把他看作死敌,认为他是“亳州积年巨捻,最为凶悍之首逆”。

日照之战中,任化邦被淮军枪弹所伤,但所幸未及要害。负伤后,他率部迅速退至苏北赣榆,然而刘铭传跟在后边紧咬不放。为了改变被动局面,任化邦决定利用淮军远道疲乏,对其实施伏击。11月19日下午1时左右,铭军与善庆马队来到了赣榆城下。他们找到了当地老百姓,打听捻军去向,得知捻军已向青口一带退去。

刘铭传下令继续追击。此时,天降大雾,四野昏暗,数步之外不见人影。铭军行进之中,突闻喧嚣四起,只见大队捻军黑压压地从四面围扑而来。一时间,杀声震天,地动山摇。

铭军立即展开反击。刘铭传与善庆分头迎敌。洋枪队连环施放,火光冲天,捻军正面的冲击虽然被抵挡住了,但很快又有大队捻军从铭军身后包抄过来。

在运动中伏击敌军,这是任化邦的拿手好戏。无论高楼寨,还是尹漋河,他都频频得手。这一次也如法炮制。

然而,就在双方激烈拼杀之际,捻军突然不战而退,队中有人惊呼:“鲁王中弹了!”随着喊声,只见一伙人护着一具尸体向后狂奔而去。

铭军乘机追杀,捻军大败。

事后据报,捻军败退是因为任化邦在战斗中不幸身亡。杀死任化邦的不是淮军,而是捻军内部出了叛徒。此人名叫潘贵升,系任化邦手下内五营头目,他在安邱之战后被刘铭传收买(刘许以三品花翎,并赏银二万两)。于是,潘某等人乘着激战之际实施了暗杀计划。马队哨官邓长安受命从背后开枪,任化邦中弹身亡。李鸿章后来在报告中称:“任逆被枪子洞穿腰肋,登时毙命。”

任化邦的牺牲是捻军的重大损失。在东捻军中,任化邦与赖文光可谓最佳搭档。一个善战,一个善谋。李鸿章曾评价说:“任柱马步贼为最善战,赖汶(文)洸(光)为最善谋,两逆狼狈相倚,固结不解。”任化邦战死后,赖文光顿失臂膀。此后,起义军开始一蹶不振,连遭败绩。12月间,淮军主力在寿光给予了起义军致命打击。这一仗,东捻军几乎被打光,残部仅剩数百骑跟随赖文光冲破六塘河,沿运河南下奔逃,最后在扬州瓦窑铺一带被围,赖文光不幸被俘。时间是1868年1月5日深夜。

赖文光被俘后,在扬州英勇就义。至此,东捻军全军覆灭。李鸿章甚为得意,他在给朝廷的奏折中称,东南五省全境肃清,所有捻逆全股扑灭。

然而,就在东南捷报频传之时,西捻军张宗禹部已在陕西越过黄河,进入山西,并将剑锋指向畿辅。

自1866年秋,出于战略需要,捻军分为东西两支,张宗禹便一直是西捻军的统帅。其部约有五万之众。他们入陕,一路所向披靡,11月便打到西安城下。陕西巡抚刘蓉的湘军接连大败,朝廷急调左宗棠督办陕甘军务,率部驰援。由于久攻西安不下,1867年2月,张宗禹率部进入渭北,与回民起义军联合作战,并继续采用流动作战方式,飘忽不定,来往闪击,搞得左宗棠焦头烂额,疲于奔命,却一无所获。

左宗棠乃湘军名帅,他才华出众,果断干练,但恃才傲物,目空一切,也是出了名的。他自比诸葛亮,并以“老亮”自号,但他这个诸葛亮遇上捻军却没了脾气,抓又抓不住,打又打不着,只得徒唤无奈,忧愤不已。李鸿章曾讥讽他说,张总愚(这是李鸿章对张宗禹的蔑称)、任柱,虽是天下无赖子,但老亮绝非敌手!

1867年11月,张宗禹转战陕北,连续攻占安塞、迁川、绥德等州县,就在这时传来了东捻军的告急文书。此时,任化邦在赣榆遇难,局势岌岌可危。为了援助东捻军,张宗禹本打算直接发兵苏、鲁,但考虑到那里清军云集,不易得手,于是决定施围魏救赵之计,率部直插京畿,以迫使清军回防。是年年底,西捻军从陕西渡过黄河,由晋南进入豫北,再由豫北转向直隶,并在冀南渡过滹沱河。到了次年的正月,进抵定州,威逼京畿。

清廷为之震动,急调各地勤王之兵十万之众,集结于直隶,实施围堵。当各地清军蜂拥而至之时,张宗禹才得知东捻军已全军覆没,他们的救援行动已失去意义。

于是,他召集众将商议,认为直隶为险境,不易久留,必须速回陕北,与回军会合,以免被清妖围困,重蹈东路军覆辙。

计议已定,西捻军开始迅速回撤。他们计划从河南退回山西,再由山西退往陕西。然而,由于清军围追堵截,西捻军的撤退并不顺利,只能被迫游走于直、豫、鲁三省平原,与敌周旋,再寻找机会退回陕西。

此时,李鸿章平定了东捻军,率淮军大队北上,这对西捻军如同雪上加霜。由于兵力相差悬殊,起义军的情势更加危殆。尽管如此,清军的战绩一开始却不明显,相反倒是一片混乱。究其原因,一是多头指挥,体系混乱。当时,应朝廷之令,北上宿卫之兵计有湘、鲁、豫、直、皖、吉等各军,由恭亲王奕出面节制。于是,直东战场几百里之内,竟然出现了三个钦差大臣、一个总督、三个巡抚、两个侍郎和一个将军。而且,在这些大员之上还有一个总指挥恭亲王。俗话说得好,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担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和尚,结果可想而知。李鸿章对此大为不满。他说,这样下去,将一事无成,“其免于九节度使之溃者几希”。

除了多头指挥外,更让李鸿章头疼的是碰上了左宗棠这个老冤家,处处与他作对。他提出“圈制”,以守待变,左宗棠偏不同意,力主强力追剿,两人互相牴牾,争执不休。

左宗棠为人一贯强势,不甘人下。早在湖南巡抚骆秉章手下做师爷时,他就十分霸道。师爷并非正式官员,但由于骆秉章的器重,他大权独揽,甚至比巡抚还巡抚,整个湖南官场提到左季高没有不害怕的。有一天,永州镇总兵樊燮前来汇报工作,骆秉章便让他去找左宗棠。樊燮来到左宗棠那里,由于没请安,不禁惹恼了左师爷。

左宗棠说:“武官见我,无论大小,都要请安,你为何不请安?”

樊燮说:“朝廷体制,哪有规定武官见师爷要请安的?武官地位虽轻,我好歹也是朝廷二三品官。”言外之意,你左某连个品级都没有,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啊!

左宗棠一听这话,立时大怒,起身就踢樊燮,嘴里还骂道:“王八蛋!你给我滚出去!”搞得樊燮狼狈不堪。

这事发生不久,便有人上书把左宗棠告下了,朝廷令湖广总督官文查处。官文早想整治左宗棠了(有人说,樊燮之事其实就是官文暗中指使),于是便要严办。幸亏胡林翼、曾国藩出面说情,南书房行走潘祖荫也上疏力保。疏中有“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此句流传一时,使左宗棠名声大噪。后来,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左宗棠不仅没有受到查处,反而得到了提升。再之后,他入了曾国藩幕府,从此开始青云直上。《异辞录》中说:“左文襄(左宗棠谥号文襄)勋业,以幕客时为始。”此言不虚。

左宗棠入曾幕,与李鸿章一样,都受到曾国藩的器重。曾国藩待他们,官分上下,情同兄弟。早年在湘军,左宗棠驻地与曾国藩大营相距数十里,每次来,曾国藩总要设宴招待,并戏称:“大烹以养圣贤。”左宗棠能吃而善谈,每次来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入座则盘杯狼藉,遇到大块肉食,便动手撕扯,大吃大嚼,恣意笑乐,旁若无人。

左宗棠是出名的“杠子头”。凡事爱抬杠,每抬则必争上风。有时,较真起来,怒目而视,仿佛要打架一般。他与曾九、李鸿章等经常抬杠,彼此较起劲来,互不相让,言语冲撞,难免伤及和气。早在曾幕时,李、左之间就不融洽,除了湘皖地域之见外,左宗棠行事张扬,为人刻薄,这也不为李鸿章所喜,但李、左真正不和却始于同治三年(1864年)。

晚清中兴名将,号称曾、胡、左、李。无论年资,还是其他,左宗棠似乎都在李鸿章之上,但到了同治三年(1864年),淮军后来居上,李鸿章的地位已有超越左宗棠之势,这让老左心里很不舒服。

金陵会攻,朝廷屡诏李鸿章往援,可李鸿章碍于曾氏兄弟的关系,一边按兵不动,一边南下图浙。这一来,等于把手伸进了左宗棠的地盘,老左岂能容忍?他告李鸿章“越境掠功”,李鸿章当然不承认。两下打起嘴仗,你来我往,怨恨的种子从此便埋下了。

刘秉璋说过,李文忠与左文襄皆当世之英,两强相遇,各不相让,久之遂生意见。此话颇有道理。

有笔记载,一日,某公请客,李鸿章和左宗棠都来了。席间,李鸿章说:“非翰林不入相。左公伟业盖世,封侯封公,我不敢望,惟有大学士一位,恐怕要让我一筹。” 清制,大学士必由翰林提拔。李是翰林出身,而左只是举人。李鸿章知道左宗棠不服自己,故有此言,意在挖苦老左。

另有笔记称,洪杨之乱后,李鸿章与左宗棠闲谈论功。李说:“你别尽自夸张了,死后谥号不能得一‘文’字。”

谥号,乃死后封号。按定例,非进士翰林出身,不得谥“文”字。这句话同样是在刺挠左宗棠。左闻之默然,半晌无语。

左宗棠一生最大的缺憾就是没能考中进士。他二十岁中举,偏偏此后接连三次会试(考进士)都铩羽而回,不禁心灰意懒。他曾有诗云:“蚕已过眠应做茧。”句中流露了无法排解的郁闷之情。此后,他一见到进士就不舒服。后来,他做了陕甘总督,便重科榜(举人)而轻甲榜(进士)。有进士翰林来见,他大多没有好脸色,言辞中也多有揶揄。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鸿章的话无疑是在揭短,触到左宗棠的痛处。尽管李鸿章的话后来并未应验,左宗棠死后破格得谥号“文襄”,但在当时李鸿章的话还是让他大受刺激。

左宗棠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刚明果断,勇于任事,这是他的优点;但他性格要强,为人处世,一味霸蛮,很难与人相处,这又是他的缺点。

西捻军进逼直隶后,李鸿章受到朝廷严责。出现这样的局面,李鸿章认为这都是左宗棠惹的事,他在陕西剿贼不力,结果放贼出山,殃及鄙人。不过,鉴于丁宝桢的教训,他决定忍让,主动求和。在给曾国藩的信中,他写道:“鸿章此行迫于大义,吃苦受气是分内事。拟再与左公议和,但勿相犯,决不失敬。”

不久,李鸿章进驻山东德州,主动与左宗棠寻求和解,朝廷也令恭亲王协调李、左关系,而此时的左宗棠由于追剿不力,也开始反思自己的战法。6月间,漳、卫上游,陡发山洪,运河水位猛涨。西捻军三面遭水,行动困难,被迫徘徊于直鲁边境。左宗棠看到战机有利,开始接受李鸿章“圈制”之策。6月14日,李鸿章与左宗棠在德州桑园会晤,这就是著名的桑园会议。李、左两巨头的携手,带来了直东战场的重要转折。

西捻军的噩运开始降临了。从6月至8月间,湘、淮军利用运河、黄河和大海的长墙工事,对西捻军实施全面围剿。7月14日,在商河之战中,张宗禹中弹负伤。据李鸿章的奏折称,“商河之战,逆首张宗禹自带黑旗队冲阵,被我军枪伤落马,枪子自背后穿小腹而出,贼数十骑扛之而逃,群贼立即纷溃”。

在报告中,李鸿章还写道,他亲自审讯了张宗禹亲兵毛牛儿等人,证实“小阎王”张宗禹“腹受枪伤甚重”。最后,他的结论是:“张宗禹受伤情形甚为确实,既系子穿小腹,似亦万无生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几天后,张宗禹又出现在济阳*家渡、龙王庙一带,这让李鸿章很没面子。

8月4日,西捻军在商河、乐陵一带遭遇淮军追击,张宗禹率部试图摆脱,但淮军诸将次第追击,并逐步形成合围。战斗从19日一直持续到28日,西捻军突至山东茌平附近的南镇,陷入了刘铭传、潘鼎新、郭松林等几路大军的联手合击。西捻军顽强抗击,直至数千将士伤亡殆尽。最后,张宗禹仅带数十骑突出重围,在高粱地里不知所终。

茌平一战,是西捻军的最后悲歌。此战,他们全军覆没。张宗禹之兄张宗道、其弟张宗先、其侄张正江等全部阵亡,就连他的儿子张葵儿也未能幸免,被官军抓获,只有张宗禹去向不明,众说纷纭。

官方宣称,张宗禹投水而死,其依据是李鸿章的报告。李鸿章在报告中称,民间纷传张宗禹投水淹毙,后来抓获了张的亲随王双孜。李鸿章与袁保恒等亲自提讯。王犯供认,他跟随张宗禹九年,战败当日,张带八人逃至徒骇河边,自知难逃一死,不肯受刑戮之辱,遂令随从七人各自逃命,自己则下马脱衣投水而死。

据此,李鸿章在报告中作出认定,张逆“投水伏诛毫无疑义”。至于尸体没找到,李鸿章的解释是:“惟刻下黄水盛涨,灌入徒骇,深不见底,事隔多日,该逆尸身随水漂流,必已腐烂无从寻认。”

这份报告写于8月25日,即战后十多天。9月6日,李鸿章再次上报,确认张宗禹之死“毫无疑义”。报告称,前审王双孜,王犯供称“逆首张宗禹投水淹毙”。此后又对降贼王结巴亲加研讯,“所供与王双孜相符”。因此他再次认定:“是日(捻匪)全股歼除,张逆亦毙,嗣经各处搜捕并无实在匪踪。”

但是,对于这种说法有人表示质疑。尤其是左宗棠,一直不相信张宗禹投水自杀之说,认为这是李鸿章弄虚作假,贪功求赏。他上疏称,张逆未死,必伏后患。为了抓住李鸿章的把柄,他“多方搜剔”,并派兵四处搜寻证据,这让李鸿章大为恼火。两人关系进一步恶化。李鸿章觉得左之所为,完全是出于嫉妒。在给曾国藩的信中,他愤愤不平地指责左宗棠,称他是“阿瞒本色,于此毕露”。然而,尽管存在争议,张宗禹的下落始终不明,最后朝廷只能接受李鸿章的说法。《清史稿》等史书也都如是记载。

那么,张宗禹究竟是否死了呢?

学界看法不一,直到如今仍然未有定论。不过,在如今的河北沧州孔家庄却有一座张宗禹的墓碑。据说,张宗禹跳河后并没有死,而是逃到了孔家庄,隐姓埋名活了下来,直到二十年后病死。临死前,他才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民国版的《沧县志》有如下记述:

张酋败后,逃至邑治东北之孔家庄,变姓名为童子师,后二十余年病死,即葬于其庄,至今抔土尚存焉。其临殁时告人曰:“吾张宗禹也。”

事过一百多年后,有人去孔家庄追访,并发表了《捻军领袖张宗禹下落考察记》一文,载于《齐鲁晚报》。文中记述了张宗禹逃至孔家庄后的生活情形,并配发了张宗禹墓碑的照片。照片上的墓碑孤零零地竖在荒草丛中,显出了几分凄冷。看着照片,不禁让人心生感慨:轰轰烈烈终归平静,尘埃落定,日月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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