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还不到中午开宴的时候, 代王宫前殿便热闹了起来。
说是接风宴,其实排场并不大,十几张几案一字排开, 已将殿中塞得满满当当。
因仍在先帝丧期, 席上不可饮酒,也不准有歌舞。
薄青窈坐在侧席, 刘恒端坐于正中的主位,他今日穿上了新赶制的礼服,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看来看去。
薄昭坐在薄青窈下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陶杯,时不时逗逗王座上的刘恒。
与宴的大臣们大多是抵达代国第一日时就在城外见过的, 加上宋昌他们三个人,殿中一共不过十七八人。
这便是代国所有的官员了。
因担心刘恒年纪小, 在席上第一次接见臣子时会迷糊, 前几日宋昌还特意来了一趟,给他恶补了一下大汉及如今代国的官员构成,养病无聊的薄青窈便也听了一耳朵。
照西汉礼制, 各分封国朝廷制同长安,一国之中除相国、太傅、御史大夫外,一般可分为卿、大夫和都官三类官员。
其中,卿也可以统称为九卿, 他们各自执掌一个重要部门,如军事、民政、警卫、车马等,像宋昌就是九卿之一的中尉,掌武职。
张武和范兴也同属九卿其列。
刘恒听了便问:“那范少府便是主管民政的吗?”
宋昌摇头:“非也,少府一职只负责殿下及内宫的私人事务, 主管全国民政的官职名为内史,如今尚在空缺,各郡县也都有自己的内史。”
至于大夫和都官就更好理解了,大夫就是诸侯王的智囊团,没有固定的工作事务,只在诸侯王身边充当顾问和参谋。
而都官,顾名思义就是都城长安派驻到封国的直属官员,这些人在前代王逃跑时,全都跟着跑回了长安。
可以说如今代国的朝堂上人少,能干事的人更少,能勉强支撑着日常国事的处理,已是很了不得了。
薄青窈放眼望向殿中,一眼看见几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大胆猜测他们就是大夫。
果不其然,稍后大臣们一一上前见过刘恒时,他们几位的介绍就是自称大夫。
接风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见所有大臣都见过礼了,宋昌率先举杯起身:“代王初至代国,臣等无以为敬,谨以此杯,祝殿下福寿安康,代国昌盛永固!”
其他大臣纷纷跟着举杯,以茶代酒。
刘恒不由挺了挺胸脯,也端起面前只装了白水的酒杯,按照薄青窈教的话,声音格外沉稳:“寡人年幼,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倚仗诸位,也望诸位能够同心同德,各尽职责。”
众臣齐声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刘恒微微点了点头,将酒杯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放下:“诸位请坐吧。”
“谢殿下!”
薄青窈也将酒杯略略沾了沾唇,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宴席继续,到了各部门和各郡县负责人上前汇报工作的时间,尽管座上的代王还不到十岁的年纪,但上来汇报的臣子们看上去似乎都格外认真,不见一丝敷衍。
身后的穗儿听得打瞌睡,一个不小心撞在了薄青窈背上,她微微偏头望去:“怎么就困得这样了?”
“美,不是,太后,”穗儿苦着小脸,压低了声音,“他们可真能说,一开始我还能听进去,到后来就不知道在听什么了……”
“不过真的很助眠哇。”穗儿真心赞道。
“谁说不是呢。”薄青窈强忍着笑意,心疼地摸了摸被自己掐红的大腿。
再看向刘恒,他却是听得聚精会神,专注地看着上来汇报的每一个人,从头听到尾,没开一点小差。
臣子们被刘恒这样看着,只觉自己被帝王狠狠肯定了,重视了,便是原本想着混过去的大臣也不由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自己所负责的大事小情,有的没的,通通讲了出来,故而这场汇报的时长就像线面一样,无限繁殖了下去。
最后,还是宋昌站出来提醒了接下来还没汇报的大臣,要严格把控汇报时间,像什么“自己府内的黑马生下一匹白马,可真是稀罕呀”这样的事就不要在殿上讲了。
好容易挨过了这项漫长的议程,殿中众人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见范兴点头示意,在侧殿探头探脑许久的掌膳宫人终于如蒙大赦,赶紧指挥着将午膳传了上来。
因着代宫中长久没有主子居住,厨子都跑光了,膳房也如同虚设,今日这场宴会的厨娘和帮厨还是临时从宫外找来的。
所以,当面前的案几上摆了满满一案面食时,薄青窈忍不住向范兴投去一道迷茫又疑惑的眼神。
这案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看上去厚实劲道,还有摞得似小山高的蒸饼,个个都有巴掌大,麦香扑鼻,还没入口就能觉出这用料有多扎实。
这日子不过了吗?
原本悠然品茶的范兴接收到薄青窈询问的眼神,似乎并不觉心虚,反而笑盈盈地指了指薄青窈身后。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人。
穗儿心虚地缩作一团,一句话不敢说。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总算是想起了自己病时总是记不起来的那件事:“……上次那五块金饼,怎么不见剩下的了?总不能都用完了吧?”
穗儿死死埋着脸,鹌鹑似地点点头,声若蚊蝇:“都用完了。”
薄青窈还抱着一丝希望:“都用在哪里了?”
要是都用在那些女子的回家路上,那也算花得值了。
穗儿弱弱抬眼,不停闪躲的目光最终飘向了殿中众人面前的吃食。
薄青窈:……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没看住,穗儿就把她的小金库充公了,她是愿意主动拿出钱去安置那些可怜的女子,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出钱请这么多大臣吃大餐!
公私能不能分明一点啊喂!
薄青窈继续逼问穗儿:“是你自己傻乎乎地把剩下的金子给出去的,还是什么人忽悠的你?”
穗儿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后,穗儿知错了!真的!我当时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们都说代国国弱,国库里几乎没什么银钱,这场接风宴只怕要丢了代国的威严,我想着殿下如今可是一国之主了,初次与这些大臣见面,怎么能失了排场,就、就……”
薄青窈打量着她慌得不行的神色,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循着脑中冒出来的一个嫌疑人名字,薄青窈狐疑地望向下首的范兴。
范兴似乎一直关注着这边,见她望来,微笑着朝她遥遥一举杯,瞧着再斯文有礼不过。
难道是她小人之心了?
薄青窈收起眼里的怀疑,勉强挤出个笑脸,举杯回了他一礼,转而继续盯着蔫巴巴的穗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的耳根子什么时候能硬一回!从前面对怀汀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穗儿赶忙扶住快要气昏倒的薄青窈,指着案几上的几只小碗:“您先别晕!您看我还特意让厨娘给您和殿下准备了好喝的甜羊乳,总得喝上一口再晕吧!不然才是大亏特亏了!”
薄青窈回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喝什么都没用了。”
正是用餐的时间,主仆俩小声的动静并未引起殿中其他人的注意,倒是身边的刘恒看着眼前这一大堆吃食,有些无从下手。
他想要求助阿母,却见她正和穗儿姐姐亲热地说小话,只好自力更生。
刘恒看了半晌,学着大臣们的吃法,夹起一块饼在汤里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嗯!好吃!
他一连吃了几块饼,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堆大饼之间的一个小碟子上瞟。
小碟子里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闻着甜甜的,刘恒好奇地拿起一旁的小银匙碰了碰,发觉它竟然是软的,这东西也是可以吃的吗?
耐不住心中的馋意,刘恒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手一抖又差点滑下去,他急得用另一只手去护,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呜哇一口全吃了进去。
嗯!!
好甜呀!
刘恒吃得双眼亮晶晶,却还不忘四处看看:阿母的案几上没有,小舅父的案几上没有,宋中尉的案几上没有。
居然只有他一个人案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刘恒吧唧两下嘴巴,瞧着那碟剩得不多的酪,忽然就觉得它没那么甜了。
刘恒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下首的一个大臣身上:“李内史。”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下,那大臣讶异抬头:“殿、殿下……唤臣?”
刘恒点点头:“雁门郡的内史李延,寡人唤的是你。”
李延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身:“是、是!臣是李延!”
先前宋中尉召他们来时,特意交代他们不可不敬代王殿下,李延虽应下了,但心里还是没怎么当回事,毕竟一个孩子,就算自己将政绩说得再天花乱坠,他又能记住多少,不过是配合着哄孩子玩,给宋中尉这位老臣个面子。
可李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在代王跟前说过几句话,这年纪比他幼子还要小上几岁的代王居然真的能记住他的官职和姓名。
刘恒指着面前的酪:“寡人记得你方才见礼时说过,你所辖的雁门郡产羊,这个应该就是用羊乳制成的吧?”
李延深深一揖,恭声道:“回殿下,臣所辖的雁门郡的确是代国主要的产羊之地,郡内十四县中,有六县地广人稀,草场广阔,百姓多以放牧为生,所产羊乳质稠味浓,正适合做殿下吃的这种酪。”
原来这东西叫做酪。
刘恒暗自记了下来,又道:“那你们郡的羊多吗?”
李延道:“回殿下,整个雁门郡现有羊只约十万只,每年可产数石羊乳,只是交通不便,鲜乳难以向外运出,大多只能晒干后做成干酪,或赶着活羊到晋阳,一趟往往要走上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