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的就不再是普通的害怕,而可能是知情,甚至是参与后的恐慌。
陆一弦的心底,某种冰冷的判断正在逐渐清晰、凝固。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班级里,不止赵婷一个人不对劲。
那是一种弥漫在部分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被恐惧黏合在一起的异常氛围。
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老师或者校工。
他知道,怀疑仅仅是怀疑。在刑侦领域,尤其是在涉及未成年人、且没有直接物证的情况下,仅凭行为观察和心理分析得出的结论,说服力有限,甚至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
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或者,一个更巧妙的突破口。
就在他打算再绕回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一下那个高个子男生的小团体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风衣的后领,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劲头,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陆一弦猝不及防,被拉得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对上了程驰那张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的脸。
“怎么了?”陆一弦微微蹙眉,低声问,并没有挣扎。
程驰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揪住他后领的姿势,把他往会议室方向带,同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责备,又有点无奈的妥协:“还看?再看眼珠子都快掉人家班里了!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地拉着陆一弦往前走,视线扫过走廊两侧其他班级的窗户,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就盯着一个七班看,别的班不看了?当别人都是瞎子?”
陆一弦被他半拖半拽地走着,闻言,抬眼看向程驰紧绷的侧脸。
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和此刻专注而警醒的神情。
陆一弦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很亮很亮。
他看着程驰,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确信:“你相信我?”
程驰脚步不停,拉着他已经快走到会议室门口了。
闻言,他偏头飞快地瞥了陆一弦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点恼火,有点“你真麻烦”,但深处却是信任。
他没直接回答信不信,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速很快地嘟囔道:“我信不信你有用吗?信不信你不都去看了?再说了,我信不信你……这案子我还不都得查下去?”
他顿了顿,在推开会议室门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陆一弦解释他接下来的行动:“行了,别废话。跟着我。”
说完,他松开了揪着陆一弦后领的手,但没让他进会议室,而是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稳健,目标明确,那是初三其他几个班级的方向。
陆一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于是,接下来的课间时间里,高三楼层的学生和老师都看到,那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刑警队长,带着那位长发、气质清冷的专家顾问,神态严肃但步伐从容地,挨个走过每一个班级的窗前。
他们有时会驻足片刻,朝教室里看几眼,有时会和闻讯出来的班主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继续前行。
程驰甚至特意在几个班级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确保里面大部分学生都能注意到窗外的警察。
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反而大大方方地展示存在。
这样一来,七班那些可能心怀鬼胎的人,就会陷入一种不确定的焦虑:警察刚才是在看我们班吗?还是每个班都看了?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这种不确定性,远比直接聚焦的审视更让人难以心安。
陆一弦跟在程驰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配合着这场即兴的“巡演”。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借着程驰创造的这次公开巡查的机会,更加从容地、不落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经过的教室。
他看到了一些好奇张望的脸,看到了一些习以为常的漠然,也看到了一些在七班曾经见过的、类似的紧张和回避,只是程度不同。
程驰走在前面,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像一堵移动的墙,替他,也替潜在的调查方向,挡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聚焦和猜疑。
直到走完整层楼,程驰才带着陆一弦重新回到那间小小的会议室。
关上门,他呼出一口气,扯了扯领口,看向陆一弦,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没再问“你发现了什么”。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自己观察后的判断,不再是模糊的怀疑,而是更具体的指向:
“七班内部,有一个小团体。至少包括靠窗的高个子男生,第三排戴眼镜的男生,后排回头看的那个,可能还有其他人。赵婷处于这个团体的边缘,或者……是他们施加影响的对象。他们的紧张和回避,超出了正常范围。我怀疑,林小雨去棉纺厂,与这个小团体有关。”
程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