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挣开陆方怡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顾希延?当初你的分数报南大绰绰有余,我有没有劝过你?
“是你自己非要报公安大学,妈妈求了你整整一星期,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满意?”
“你明明就不满意,为什么还装得一点也不在乎?我去警校都半年了你还在打电话劝我退学,是不是非要像别人一样去大城市做白领、当北漂你才满意?
“可我就想留在岚市做警察,我要做一辈子警察!”
橘红色岩浆不断涌动,在焦黑岩面激起阵阵爆破。
陆方怡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恼怒如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她当即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你真的想做警察?我看你就是为了那个李春景!”
顾希延征住,脸色惨白。
呼吸停滞,心里重重一扎。
顾一舟见状,大声呵斥陆方怡,“你有完没完,别再说了!”
夫妻双双呆住。
顾希延已原地入定,双目失神,大颗大颗的泪从猩红眼角里涌出,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顾一舟慌得赶紧托住女儿,却发现她浑身抖得厉害,“希延,希延醒醒,醒醒,没事没事,爸爸在的。”
她突然惊醒,抬手抹了下眼泪,试图平复情绪。但是没用,她胸口不停的挣扎起伏出卖了心里的巨浪。
顾希延沉下脸,推开老爸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将门落锁。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之后,顾一舟沉重地叹了口气,“你不该说那些,她伤心了。”
对面的陆方怡神色有些赧然,却依旧嘴硬,“我不会由着她胡来,我就这一个女儿。你不管,我自己会管。”
一声叹息。
卧室里从来都简洁到一览无余。
她没有那些大部分女孩子会喜欢的海报贴画,毛茸玩具,芭比娃娃唯一算的上在意的是角落里堆放的那些落满尘灰的乐高模型。
不是一件两件,而是好多,大大小小的,火箭,飞行器,列车,花园,竹子熊猫有些已经脱落了大部分模块,她也没有再修整。
数不清的凌乱的模型主体和散落的零件都堆在大纸箱里。
顾希延弯腰跪在地上,默默地把那些残缺的主体都挨个掰碎。眼泪砸在上面溅起表面薄薄的一层灰。
细微的灰尘随着空气打旋冲进她的鼻腔里,她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轻微的鼻炎总是反复折磨她,偶尔让她回忆起春天柳絮翻飞的时候,她和春景比赛骑自行车去上学的情形。她们俩都戴口罩,有时候会交换,有时候会在口罩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花。
这是李春景最喜欢的乐高模型。她们存了很久的零花钱断断续续地买,又花了很多个周末在家里拼。
她出事之后,顾希延把这些模型统统收起来。她也没有机会还给她了。
多次搬家,陆方怡每回都想偷偷把这些扔掉。顾希延一次又一次地捡回来,就像捡回那只小刺猬一样。
白天阴天,后来又下起小雨。此时窗外竟然升起一轮圆月,淡淡的月光淅淅沥沥地洒进来。
顾希延跪在那里,被月光浸着。
眼泪不停地从她那双下垂眼睑里掉落。她固执地跪在那,不停地掰碎那些原本拼接在一起的模块,像在不停地碾碎什么似的。
手指被塑料尖角划破了皮,零碎的模块沾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直到膝盖疼到有些麻木了。
顾希延抬头看了看壁钟,已是凌晨。
她走到衣柜前,拣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塞到行李箱。末了犹豫了几秒,把床头那件制服也一起塞进去。
卧室门“咔哒”一声。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人也在。
顾希延头也没回,一手托着纸箱,一手拉着行李箱慢吞吞地往玄关磨蹭。
“希延,你去哪?都这么晚了。”顾一舟追过来,拉住她的行李箱。
“爸,我只是出去住一阵子,等大家冷静了,我再回来。”
如果这辈子都冷静不了,那就一直不回来。
身后传来陆方怡的开战邀请函,“顾希延,你是大人了,不要用离家出走威胁爸妈。你要出去住就去,等你独立了就懂了,我这都是为你好。”
“嗯。”
她停在玄关,推开门后又回头看了眼顾一舟,语气里夹杂着某种疑问与失望,“爸,你转内勤以后,还会失眠吗?”
顾一舟高大的影子将她罩在阴影里,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无言以对。
大门轻轻合上。
顾希延的泪重重地砸向地面。
深夜电梯空荡荡,反光镜里的人影尤其落魄。
发梢散落在肩头,她的眼皮早已肿起来,卫衣前襟上点点深色泪痕,脚下两个箱子挤得她空间都有些局促。
还高档小区呢,顾希延默默吐槽,电梯这么窄
。
“叮!”一层到了。
陈慕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还有人也刚回家?
她等了几秒无人进来,于是微微探头出去。
不禁眉头一皱。
窸窸窣窣的声响来自隔壁电梯,随后有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闪出来,顺便还拖着一个大纸箱和一个小行李箱。
那人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自顾自抱着大纸箱往单元门外去了。
陈慕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不知怎么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冬夜小区里行人稀少,这会儿连夜里遛狗的人都没影了。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十来米开外,按理说顾希延那么机警敏锐的人早应该发现了。
但她却一直没回头。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步子也很拖沓,不像平时大步流星、神气洒脱的样子。
陈慕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哭了。
沿路的小径上有几点洇湿的深色痕迹,她开始以为是露水或者是天要下雨。
可明晃晃的月亮就挂在树梢儿,没下雨。
那人立在垃圾站前面,形神落寞,嘴里似乎念念有词,肩膀微微发抖,时不时抬起胳膊抹下眼泪。
“顾闲。”
听到身后幽幽一声,顾希延差点吓个半死。
猛一回头。无语,怎么是她。
她脑海里忽然蹦出当时夏夜自己到处找刺猬的画面。越是落魄,越会丢人现眼。
肿成核桃的眼皮无处躲藏,她赶紧抬手遮住眼睛,“嗯。”
“大半夜来丢垃圾?”陈慕看着她的大纸箱。
“不是垃圾,是就是一些放很久的东西。”
“不要了?”
“嗯,不想留着了。”
“那走吧。”陈慕冲她摆摆手,语气意外得温和,“有点晚了,一起回去。”
“不要,你先走吧。”
月亮忽然隐入云层中,光线暗了几分。
陈慕的身影渐渐逼近,顾希延忍不住后退几步。
“顾闲,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呵,”陈慕淡淡地吁了口气,夜色又深又重,显得她格外郑重,“那我麻烦顾警官一下,ok吗”
“又怎么了?”她负气地吸了下鼻子。
陈慕将脚下高跟鞋轻轻一甩,弯下腰捏了捏右脚踝,“刚才上台阶崴到了,疼到走不动,能不能麻烦你”
“好麻烦。”
顾希延把哗啦作响的大箱子放到地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临走到她跟前时顿了顿,欲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样子,“那我背你。”
云层悄无声息地消散。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慕偷偷回看了一眼,转而轻轻搂住她的脖子。有点发烫。难不成白天踩了水,真感冒了?
她忍不住抬手摸到顾希延的额头,更烫。
这个小顾警官
却不知顾希延早已吓得半死。这女的到底在干嘛啊?摸来摸去,手还这么冰。她慌得心脏“砰砰”直跳,浑身都燥起来,脸上烫出一片红云。
走到大厅时,顾希延按下电梯按键,陈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我下来。”
“顾警官,你是不是有东西落下了?”
“啊?”顾希延背对着她,耳后却通红,慌得矢口否认,“什么东西?没有啊。”
话音未落,陈慕已从角落里把箱子抽出来,淡淡地说,“走吧。”
“叮!”电梯到了。
顾希延背对着她,迟迟不肯进去。
“顾警官,拜托你好人做到底,送我上去。”陈慕拉了拉她的卫衣帽子,语气竟然有些恳求,“你明早还要上班,顺便帮我遛狗好吗?”
啊?什么意思?
顾希延有点恍恍惚惚。
她几乎被人拖着进了电梯。
直到轿厢的门关闭后,她还在试图理解陈慕的意思。
反光镜里那人穿得比白天更加正式。
米色的羊绒衫轻薄莹润,外搭深棕色西装羊毛外套,同色系的西裤下面露出一双光洁的脚,她的黑色高跟鞋还拎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