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启蒙,五岁晓四书五经,十岁通君子六艺,十四岁高谈阔论天下之事,十六岁被你三顾茅庐,收入盔下,做了门客。他在你身边做了五年的筹谋,终于把你送上那个位置,那年他才二十一。”
而现在,许云归也不过二十六岁,不到而立之年。
“我知道你不够爱我。”许云归发现众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都带了点同情,此时反而豁然一笑:“你登基前许诺我,给我后位,我其实从没信过。”
他缓缓说着足够刻进骨子的往事,他的声音很适合讲故事,缓缓流出,盖过外面的打杀声。
那日,是极宸登基前的一天,许云归住在偏殿,很暧昧、很说不清的一个位置。他努力地说服自己不去多想,可那些承诺老是入梦,勾得他也隐隐有了点期许。
万一呢,一万种可能中有一次是真的呢。
他强迫着自己把杂书看进去,强迫着自己接受最坏的可能,他感觉自己像锅中的一块肉,被逼着熬出来一汪一汪的油水,只要有人给他一句话,冷水入油,他就能自己烫伤自己。
可门外来来往往的宫人突然越来越多,他们一开始只是打扫浆洗,后面托盘上的红色绸缎却越发红得刺眼。
许云归的一颗心起起伏伏,指甲甚至深深地抠出血来。他忍不住了,他自己推开门,摸索着,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顾着往前走,即使一个熟人也没有。
所有人的脸上的都是浓浓的喜色和焦急,脚步匆匆,没有人为他停留。他像个鬼魂一样,在众多散乱的人影中逐渐心沉到了底,他何其聪明。
直到,他走到一处偏僻的绣院,在里面见到了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绣娘。
见他过来,绣娘的脸上很是古怪。许云归装作没看见她背后一直让宫人把一套嫁衣往后藏。
他浅笑着对她问好。
她也回,许公子好。
许云归看了半晌,还是轻叹了口气:“盖头上,有颗夜明珠掉了,在桌子脚下,我看不是凡品,掉了可惜。”
“啊,是……”绣娘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因为任谁都能看见背后几个宫人怀中露出的衣角,太过明显,那是一套女子的嫁衣。
许云归没说什么,只是拱手抱歉,是他无意间闯了进来,打扰了她们做活计。
绣娘嗫嚅着,连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许云归是怎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只记得回来的路上,一晃神曾经掉进一边的荷塘,染了一身的污泥。
当夜,许久不见人的极宸还是没有来偏殿。许云归不想扰他,他知道没几天是登基大典了。可烈火烹油的意味不好受,他最后还是拜托宫人叫来了极宸。
极宸进门的时候,许云归头顶着一块边角料的红纱,透的极宸甚至可以看见许云归看着他的眼睛。屋内没有红烛,没有半分喜气。
“云归。”他叫他。
许云归没回答,只让他走近,两个人隔着一片纱。许云归问极宸,许诺做不做数,极宸说作数。
“那你掀开吧。”许云归笑,眼眸弯弯。
“好。”他听见极宸这么说。
可后面的登基大典当天,极宸带着他世家大族出身的皇后坐着华盖马车走过主街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最普通的衣衫,牵着一匹马,逆着人群,在一片欢欣鼓舞中,格格不入。
极宸转回了头,他相信,许云归不会丢下他的,因为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并肩的谋划。
而下一秒,那个身影也转了身,那是许云归。他静静地看着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一点点走向高堂之巅。
许云归想说的很多,可他自己往回看,都说不明白这几年时间,什么时候换了心思,什么时候那种悲痛成了愤恨,一日复一日折磨着他,他只能用刀一下下划破自己的腿。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会狠戾,一会却陷入浓浓的自责。
他被人拉进了倒悬天,等到自己有说话的权力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
说到最后,他从来都万分聪颖的脑子却想不出给自己辩解的一句话,他只能吐出一口气:“算了,我话太多了,抱歉。”
极宸张张嘴,想解释,他和皇后没有感情,只是为了朝堂稳固。他向前一步伸出手,却也只能无力地收回。
他开始问自己,他是不甘吗?还是恨极了……自己?他像是站在高高的梯子上妄图够到月亮的人,岌岌可危。他要的太多,要权力,要地位,要月亮入他怀。
“云归。”所有想说的话,在这种地步,只能化成一句哀叹,叹这岁月可笑,扯不清对错。
许云归终于抬头,用袖中取出一块红纱,寄给极宸。
“还你了。”
极宸呆呆地接过,这是他们那场随便的成亲唯一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