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的记忆都不是完整的断断续续,有时候时间跨度也不一样,可能上一个场景还是春天,下一个就是冬天。像一卷磁带被人剪掉了一截,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她站在一片花田里,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笑得眼睛都弯了。花的颜色很杂,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什么都有,配在一起俗气得像乡村集市上五毛钱一束的假花,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白鸠麟隔着记忆都能感受到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快乐。
又断了。
记忆还在继续。劈柴的,缝衣服的,在雪地里走路的,蹲在墙角哭的,捧着花笑的,慌张奔跑的——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没有起承转合,就是一些很繁琐的、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小事。而且看环境,不在仙界。仙界没有雪。仙界四季如春,六初花常年不败,不会有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冬天,不会有没过了脚踝的积雪,不会有被冻得发红的眼睛和鼻子。这些记忆发生在一个有四季分明、有严寒酷暑、有风和雪的地方——人间。
白鸠麟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些画面,像在看一部不属于自己的电影。这段记忆太长了,长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装不下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进来,没有给她任何消化的时间,就这么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脑海里,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只是微微亮。
仙界的黎明是温柔的。没有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种剧烈,只有光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渗透出来,像水穿过沙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六初花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银色的光,像无数颗被揉碎了的星星。
白鸠麟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出了门。仙界的温度长年如春,不冷也不热,恰到好处。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的青涩气息和六初花的清甜,拂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竹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峦被晨光一层一层地染亮,从深灰到浅灰,从浅灰到淡紫,从淡紫到金色。很美。美到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境里那些画面——雪地里的行走,墙角里的哭泣,花田里的笑。
她忽然停住了。
白鸠麟站在竹廊的阴影边缘,一只脚踩在晨光里,一只脚留在黑暗中,整个人像一幅被从中间切开的画。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那些记忆——劈柴的,缝衣服的,在雪地里走路的,蹲在墙角哭的,捧着花笑的,慌张奔跑的——她重新把它们从脑海里调出来,一帧一帧地回放。
感受。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找到了那个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她的那些记忆里,她有感觉。劈柴的时候,她会喘气,胸腔会随着呼吸起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缝衣服的时候,她会因为反复拆了缝、缝了拆而感到烦躁,那种烦躁让她想把衣服扔出去。在雪地里走路的时候,她会觉得冷。
喘气。烦躁。冷。
白鸠麟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下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东西在撞击她的胸腔。但记忆里的那个她,胸口是有东西的。那个东西在劈柴的时候会加速,在奔跑的时候会狂跳。
心跳。
白鸠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攥着衣襟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作为白鸠麟——沈清弦的灵兽、鸠雀、没有心脏的小鸟——不应该有心跳。沈清弦说她没有心脏,若离说她没有心脏,她自己也能感受到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果她有心脏,她不会对情感一无所知,不会在看到沈清弦哭泣的时候无动于衷,不会在接吻之后只关心“软软的很好亲”。她没有心脏,这是事实。但记忆里的她有心跳。
白鸠麟的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手指颤得越来越厉害,颤到她不得不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那种不受控制的颤动。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竹廊,走过了那片六初花海,走过了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站在了一扇门前。沈清弦的房门。白鸠麟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
她在犹豫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在不确定自己的手还在不在发抖的时候,不应该被沈清弦看到。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木门。
白鸠麟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盏灯,灯芯剪得平整,没有燃过的痕迹。沈清弦不在。白鸠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远,像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但比那个更清,更脆,像是水的声音。
她循着那声音走去。
竹林深处有一丝光亮,泛着银白色的、细碎的粼粼波光。白鸠麟拨开最后一丛竹子,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