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天,杨悸予还给她们化了淡妆。她说跨年要有仪式感,叶燃说我们又不相亲哪来的仪式感,杨悸予说你再废话我就不帮你化了,叶燃闭嘴了。杨悸予的化妆技术说不上专业,但胜在手稳,知道什么颜色适合什么人。她给宁谧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薄薄地涂了一层,又用指腹晕开,让颜色不那么重。本来就好看的人化了妆以后顿时让人移不开眼。至少叶燃看宁谧是看呆了的。宁谧平时不化妆,素面朝天的,但她的底子好,皮肤白,五官精致,不化妆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清清淡淡的,有留白,有余韵。
化了妆之后水墨画变成了油画,颜色重了,轮廓深了,每一笔都是精心描摹过的,每一个角度都好看得不像真的。叶燃盯着宁谧看了五秒钟,然后被杨悸予一把拽过去按在椅子上。
轮到叶燃的时候,宁谧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叶燃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那道目光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她脸上慢慢地、仔细地描摹着。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加速到杨悸予用粉扑拍她脸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脸好烫,发烧了?”叶燃说“没有,暖气太足”,杨悸予看了看墙角那台根本没开的空调,沉默了一下,选择不拆穿。
叶静在旁边看看这个盯盯那个,眼里充满了渴望。她凑到杨悸予面前,仰着脸,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用最甜的声音说了一句“悸予姐姐,我也要”。杨悸予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未成年禁止使用化妆品。”叶静的嘴巴立刻瘪了下去,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那为什么姐姐们可以!”“她们高三了,压力大,需要化妆来缓解压力。”“……”叶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杨悸予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编瞎话的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杨悸予面不改色地继续给她画眼线。叶静还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启动她的第二套方案——哭。杨悸予早有准备,蹲下来,拍了拍叶静的头,语气是那种哄小孩专用的、温柔到不真实的语气。“叶静不化妆也漂亮,比姐姐们都漂亮。”叶静的红眼眶停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真的?”“真的。谁说你不好看我去揍他。”叶静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转晴,从晴转大晴,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露出两颗缺了缝的门牙的笑。“杨悸予姐姐,你最好了!”杨悸予站起身,继续给叶燃画眼线。叶燃闭着眼睛,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四个人一起去了杨悸予说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公园,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有一片空地,没有树遮挡,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天空。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湖边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铺了野餐垫,有的带了零食和饮料。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让人忍不住吸鼻子的冷空气。叶燃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她侧头看了看宁谧,宁谧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在路灯下像一颗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叶燃忍住了亲上去的冲动,把目光移开,移到了湖面上。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路灯的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烟花秀是在八点开始的。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叶燃没有听到声音——因为周围的人群先发出了声音,“哇”的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烟花的爆炸声盖住了。然后她才听到烟花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从远处传来,带着震动,震得她的胸口微微发麻。
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块不断变换颜色的画布。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有人骑在男朋友的肩膀上,有人牵着小孩的手怕走散。热闹,喧哗,沸腾。叶燃却只独守她的这一片宁谧。
宁谧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烟花。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烟花照亮的亮,是她自己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不会熄灭的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也没有去拨,让那些碎发在脸上飘着。叶燃看着她,没有看烟花。烟花很好看,但没有宁谧好看。烟花会灭,宁谧不会。至少在她心里不会。
她们许了愿。杨悸予说跨年要许愿,许了就会实现,叶燃说这跟生日许愿有什么区别,杨悸予说生日许愿是跟自己的命许,跨年许愿是跟全世界许,范围不一样,实现概率也不一样。叶燃听完觉得很有道理,然后问她去年跨年许了什么愿,实现了没有。杨悸予沉默了一下,说“忘了”。叶燃笑了。四个人站在湖边,面对着那片被烟花照亮了的天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叶燃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宁谧,宁谧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双手合在胸前,表情认真得像在祈祷。
叶燃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愿望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怕愿望听不清,怕它实现不了。
烟花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欢呼。宁谧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到叶燃还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她等了一会儿,等叶燃睁开眼睛,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你许了什么愿望?”叶燃看了那行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告诉你就不灵了。”宁谧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燃注意到她的嘴角往下弯了那么一点点,很细微的弧度,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