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的呼吸停了。宁谧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宁谧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雀斑,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死皮。她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她想上前,但身体也不敢动。她就那么站着。
叶燃现在知道了。之前在宁谧房间里闻到的那些奇怪的味道是什么。是宁谧在抽烟。第一次闻到是在她把风信子拿给宁谧看的那天晚上,宁谧关上了窗户,但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她分辨不出的气味。第二次闻到是在她抱着风信子去给宁谧看花开的那天,宁谧的房间里又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但比第一次更淡,淡到她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每一次宁谧都处理得很干净。窗户关着,烟灰缸收起来了,空气清新剂喷过了。她以为叶燃不会发现,或者她以为叶燃发现了也不会在意。叶燃确实没有在意,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宁谧和烟联系在一起过。
现在宁谧不藏了。她当着叶燃的面抽烟,把烟吐在叶燃脸上,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最没有回旋余地的方式,告诉叶燃一件事——你看,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姐姐。我会抽烟,我有秘密,我有你不知道的一面。我不是你用来寄托“没有你我会死”的那个神坛上的雕像。
我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怕、会躲、会在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的人。你还觉得我很完美吗?你还觉得没有我会死吗?
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叶燃。月光在两个人之间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层透明的、随时会碎的玻璃。宁谧的手指还夹着那根烟,已经快燃到头了,烟灰很长,灰白色的,细细的一截,随时会断。她没有弹掉,也没有动,就那么夹着。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的喉咙很干,舌尖上还残留着那口烟的余味,微苦的,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被霜打过的薄荷叶。
宁谧是在告诉她“你可以不喜欢我了”。她在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不完美的、不好看的、自己都不太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叶燃面前,像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你看,这些就是我了。你还要吗?
叶燃伸出手,握住了宁谧夹着烟的那只手。宁谧的手指很凉,指尖有淡淡的烟味和一点点湿润——是嘴唇碰到滤嘴时留下的。叶燃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她没有去拿那根烟,没有把烟从宁谧指间抽走扔掉。她只是握着宁谧的手,连同那根烟一起,握在手心里。烟头离她的手腕很近,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宁谧手心永远达不到的那个温度。
宁谧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她就那么让叶燃握着,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从叶燃的脸上移到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重新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月亮,和一整片被月光漂白了的、空旷的夜空。
两人只是这样沉默着,过分的安静。
叶燃握着宁谧的手,没有松。她只是在握着一只手,一只凉的、瘦的、夹着烟的手。她想让这只手暖一点。也许暖了就不会再想抽烟了。也许暖了就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重新收好。也许暖了就会转过身来,摸摸她的头,像以前那样笑一下。
也许不会。但她还是握着,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只能握着她的手,让温度从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烟燃到了尽头。那点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闭眼之前最后一下微弱的挣扎,然后灭了。烟灰断开了,灰白色的一小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叶燃的虎口处,轻轻一碰就碎了,像一小片烧完了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过去了,那线月光从窗台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最后消失在了某个叶燃看不到的地方。宁谧的背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已经快看不清了。
叶燃不知道自己握着宁谧的手握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当宁谧的手指终于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宁谧把手从叶燃的掌心里抽了出去。月光已经移走了,房间里很暗,但叶燃能看到宁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很深。深到叶燃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宁谧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照着她的脸。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举到叶燃面前。
“你不用等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高三了,好好学习。”
叶燃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它们的意思。“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宁谧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拉她过来。她把选择权放在了叶燃手里——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你可以站在这里,也可以离开。我都接受。我不会因为你选了哪个就更爱你或者更不爱你。我就在这里。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任何人都可以阻止她的表达,只有叶燃不可以。因为只有叶燃说过要看见她,听见她。
她对别人没要求,她只对叶燃有要求。
叶燃把手机还给宁谧。